作者:杨溯
他一面开着车,一面听着外头的嘶吼,吓得心惊胆战。章南这么大,要是陆霁川跑了,他该上哪儿去找呢?
找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方稚又开回了村子。
刚回到村里,就听到大宝在叫唤。他下了车,大宝哧溜一下跑过来,往他膝盖上扑。陆可可也哭着扑进他怀里,李榛裹着羽绒服,满脸担心地说道:“村长你大半夜的去哪儿了?得亏大宝发现你不在,叫醒了可可,可可又叫醒我们,我们都在找你。”
方稚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陆可可,她舅舅被他骂跑了。
“方稚!”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身后,方稚愣了一下,呆呆转过身,却见陆霁川蹙着长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雪夜之中,他的眉眼愈发冷了,还按捺着压抑的薄怒。周围人都不敢讲话,只有方稚看见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进他怀里给了他一拳,“你跑去哪里了!?”
陆霁川本想生气,奈何方稚先哭了起来,还打他,而且那红肿的双眼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的模样,跟金鱼泡似的。陆霁川蹙着眉心看他,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我还能去哪儿?”方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找你了。”
“找我?”
“你不见了!”
“……”陆霁川明白了,说,“我睡不着,去云顶栈道上散了散心。”
云顶栈道方稚也找过,大约是两个人错开,没碰上。
方稚哭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散什么心?让你吃药你干嘛不吃?陆霁川,你怎么这么讨厌!我恨死你了,垃圾,王八蛋,大骗子,负心汉!”
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骂,甚至忘记是他自己不要人家。
陆霁川看车胎上的水迹和泥巴,便知方稚开出去很远。如此寒冷的夜晚,到处黑黢黢的,幸好方稚安全回来了,陆霁川感到一阵阵后怕。转回头,对上方稚的哭脸,听他中气十足地骂自己,看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要骂到什么时候呢?夜这么长。
很想亲,又怕亲了他生气。
陆霁川低低问:“不是不要我了么?”
“……”方稚一下卡了壳,尔后强词夺理,“都怪你,故意在我面前哭。”
那不是故意的,也不在陆霁川的计划内。生平第一次软弱地流泪,竟是在方稚面前。
陆霁川深知自己早已失去了信任度,并不辩解,只道:“对不起。”
二人相对着沉默,一旁的李榛看没事了,把陆可可抱回去睡觉,留他们二人在那儿掰扯。陆可可很想继续听,但奈何她是小孩子,只能乖乖被李榛抱走了。
方稚问:“你去散什么心?”
“想了些从前的事。”
从前?说到这个方稚就来气,问:“那你有没有好好反省?”
没有,陆霁川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时候实验室那么乱,外面的情况那么糟糕,方稚只有待在他眼前他才放心。而方稚又太喜欢乱跑,一旦放方稚自由,方稚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那个保安,更是该死。方稚为了他而记恨陆霁川,那个保安该死一万次。
不过,陆霁川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早已说过无数谎言,又何妨再说一次?
他正要开口,方稚先他一步道:“不许撒谎!”
“……没有。”
方稚差点气晕,他就知道。
“以后会好好反省,”陆霁川轻轻道,“我不该杀那个保安。”
“还有阿姨。”
“什么阿姨?”陆霁川皱眉。
“就是那个送我皮球,送我花瓶的阿姨!”
虽然陆霁川杀过的人很多,好在他记忆力超群,记得自己到底杀没杀。他道:“礼物是我送的,那个阿姨死于反对派的暴乱。”
方稚:“……”
原来是这样么?
陆霁川就是这么一个人,阳奉阴违,又好又坏的。要他真心实意地悔过,比让太阳永远挂在天上还难,因为陆霁川的三观已经成了这样,很难再改变。
他生病了,身体病了,心也病了,病了很久很久,如果没有方稚在,他会走上怎样一条路呢?方稚无法否认,上辈子最后一刻他众叛亲离,启动炸弹,自己心中对他也曾有过怜悯。
或许就是因为朝夕相对,目睹他的孤单,目睹他的悲伤,所以这一辈子他们第一次重逢的那一天,方稚会在他面前脚滑,替他挡下那根钢管。于是,缘分犹如锁扣一样连接,从此密不可分。
终于,方稚意识到,他远比自己以为的更爱陆霁川。
“我还没有原谅你。”方稚闷闷道。
“嗯,我知道。”
“都怪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对不起。”
“最倒霉的事就是遇到你了!”
陆霁川顿了顿,道:“可我很幸运。”
“那当然了,你祖坟冒青烟了才遇见我,”方稚哼哼,“我这样的,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以后你们都得管我叫菩萨!”
“你说得对。”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彼此相对,方稚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罩上。刚刚方稚“失踪”,他必定是急坏了,到处找人,眼罩都汗湿了。
“算了,”方稚别过头,泄气地说,“如果你好好睡觉,听我的话,再也不乱杀人,精进厨艺,做好吃的给我吃,我就……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陆霁川弯下腰,倾耳听来。
方稚蚊子叫似的说:“我就跟你复婚。”
说完方稚就有点后悔,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陆霁川立刻攥住他的手腕,再一拉,他落入了陆霁川的怀抱。陆霁川紧紧拥抱他,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没动了。
陆霁川在他耳畔沙哑地问:“真的么?”
“我才不像你,天天撒谎。”
“以后不撒谎了。”
“也不许有事情瞒我!”
“好。”
方稚扭捏片刻,问:“你真的向神明许过愿?”
“嗯。”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陆霁川临死的那一刻,神明向他投注了目光。那恍惚莫测的神明,那让世界陷入炼狱的神明,偶然发了下慈悲,赐予他一星恩泽。
于是他许来了来生,许来了全宇宙最灿烂的春天。
“方稚,我爱你,”陆霁川轻声说,“从上辈子开始,我就爱上你了。”
第74章 遵命村长
什么时候爱上方稚的呢?
比爱先来的,是占有欲,是某日晚上陆霁川蓦然发现,自己正通过监视器观看方稚的一举一动。看他一边碎碎念着骂人,一边吃营养配餐。看他睡觉睡得四仰八叉,还踢被子。看他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唱门前大桥下。
再后来,夜晚睡不着,他就会到观察室前面看方稚睡觉。方稚睡相很差劲,在床上像个霸王。有时方稚似有所感地醒来,对上他的眼眸,小动物似的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凶巴巴地问:“你干嘛?”
陆霁川面无表情,不作回答。
方稚很快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转而换上一副谄媚的语气,“陆医生,我刚刚做梦梦到你了。你猜我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们双宿双飞,成为了末日侠侣。陆医生,你是最帅最酷的医生,放我出去好不好……”
巴拉巴拉说一大堆,大半是没有营养的谎话。
方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允许自己说谎,不允许他说谎。
说着说着,方稚又睡着了。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爱睡呢?陆霁川觉得他有病,给他做了许多检查,最后发现,他就是纯粹觉多。看他睡觉,陆霁川的心会变得很宁静,所以陆霁川喜欢看他睡觉,如果能摸一摸他脑袋上的呆毛,就更好了。
在方稚的监督下,陆霁川吃了李榛开的药,躺上床,关灯。这一晚,陆霁川没到半个小时就成功入睡。梦中,方稚的呆毛变成很大一根,方稚哇哇哭着,说呆毛好重。为了安抚他,陆霁川摘下他脑袋上的呆毛,安到自己头上,方稚破涕为笑。
等陆霁川醒来,已是早上六点。已有许久,没有沉沉睡这么久的觉。他躺在床上,静静等待天亮。
方稚七点起床,看到陆霁川已经在养牛房干活儿了。他偷偷问李榛陆霁川几点起的,李榛说刚起。
所以吃药有效吗?方稚很担心。
李榛看穿他的想法,笑道:“昨晚陆医生睡了六个小时。”
对于一个失眠患者来说,已经是超级大的进步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方稚这样,可以随地大小睡,猪看了都自惭形秽。方稚点点头,又道:“李医生,小妹的病你能治不?她不是天生哑的,是丧尸潮刚发生的时候吓着了,从那以后就不肯讲话了。”
“这个陆医生跟我说过了,”李榛说道,“我会找时间跟可可聊聊。她这个病不太好治,年纪小,不能用药,只能慢慢开导。”
“没事,不着急。”
末世之中,人的心理问题不容忽视,以前方稚就曾经听说过某个基地居民心理变态,偷偷打开大门让丧尸进入,毁灭整个基地的事儿。估计陆霁川选择带李榛回来,也有想给小妹治病的缘故。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积雪消融,天地清明,春天到了。
李榛接受了方稚和陆霁川的转正考核,方稚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严肃地看李榛用投影仪做转正汇报。末世求生,李榛也没有丢掉自己的PPT技能,幻灯片做得相当漂亮。条理明晰,审美卓越,一看就是个身经百战的牛马。
李榛指着PPT上的图表,道:“经过我的治疗,云尖村居民的心理问题得到显著改善。其中,陆医生的睡眠时间达到六个半小时。未来,我会持续跟进陆医生的病情。对于陆可可和李小星同学,我们已经定了每周一次心理咨询的计划,我会着重关注我们村的儿童心理健康。
“除了居民的心理问题,我也在种菜、放牛两项事务中有重要贡献。现在玻璃温室和天台的菜一半由我管理,取得了三次丰收成果。每天出去放牛,我和牛群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
“此外,我还在积极学习兽医技能,保证动物们的健康成长。未来,我打算努力提高自己的战斗素养,积极参与外出搜索物资的活动。作为云尖村的一份子,我绝不满足于现状,尽力让自己全方位发展,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的同时,也提高我们云尖村的抗风险能力。
“以上就是我这一个月以来的工作成果,请村长批示。”
方稚热烈鼓掌,看陆霁川不鼓掌,他瞪了陆霁川一眼,于是陆霁川也鼓起了掌。
方稚扶了扶眼镜,问道:“李医生,你对我们云尖村的发展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咱们云尖村特别好。”李榛笑道,“多亏村长的英明领导,我们云尖村才能蒸蒸日上,蓬勃发展。只要我们互帮互助,坚定围绕在村长身边,一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想了好多天,真的很想说句实在话:云尖村能有今天,不是运气,是您把村子守住了,把人管住了,也把希望留住了。村长,我代表云尖村所有人,跟您说一声谢谢!”
陆霁川慢慢鼓起了掌,方稚瞪了他一眼,他疑惑地放下了手。
方稚:“……”
唉,李医生真是的,方稚的笑容都快裂开了。
也不知道为啥,李医生对其他人都很正常,只对他这样。每天早上李医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过来夸方稚。天天夸,每天换一套词儿,李医生的文采肉眼可见地进步卓著,现在已经快封神了。
算了,方稚挠了挠头,可能他是真的太优秀,太有人格魅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