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 第70章

作者:杨溯 标签: 强强 末日 穿越重生

方稚把陆可可和大宝抱上车,开车去民宿,到了门口,就看见李榛在院子里哭。见他来了,李榛如获救星,哑声道:“阿仔又发烧了,陆医生不肯用药。”

“他在哪儿呢?”方稚问。

李榛朝边上看,方稚扭过头,陆霁川端着咖啡站在廊下。二人遥遥相望,方稚觉得他眸中多了些阴翳。他旧日也冷,只是没这么阴沉,如今的他,仿佛绵绵阴雨,让人觉得骨头缝里生寒。

“你干嘛?干嘛不给人家开药?”方稚质问他。

陆霁川不答,只问:“你去哪儿了?”

“关你屁事。”

“我不治了。”

“……”方稚气得跺脚,道,“我去挖你祖坟了!”

“以后不能一个人离开村子。”

凭什么?他都能一个人出去,凭啥不让方稚一个人出去?方稚对他竖起两根中指,他脸色淡然,无动于衷。

李榛看着二人,算是咂摸出来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村长,而是陆医生。陆医生说忤逆村长会受罚,村长一看就不是会处罚别人的人,恐怕真正会罚她的是陆医生。

而陆医生的处罚,一定相当严重。

“李医生,其实我是个中医,我也会治外伤,要不我来?”方稚自告奋勇。

“这……”李榛十分犹豫。

她不是很信中医,而且村长不是说他是农科大的博士么,怎么又变成中医了?

算了。方稚走到廊下,拼命推陆霁川去李小星房间,“你快点去,快去!”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陆霁川推进去,陆霁川打开绷带看伤口,又开了新的药,打进点滴里。一行人守在房间里,过了一个小时,李小星退烧了。看李小星的情况已经稳定,方稚把李榛拽走,拉她看车上的药箱。

“这里有很多麻醉和镇静药,你看对陆霁川的睡眠障碍有用不?”方稚问。

李榛查看了一下药箱,发现这里头的药相当齐全,不仅有镇静,还有抑郁焦虑药。李榛说道:“今晚我就去找陆医生聊聊,给他开药。您也别太担心,陆医生还年轻,身强体壮的,不会有事儿。”

得亏弄回了地堡的药,方稚松了口气,要不然这些药就得去医院里找,那可要命了。方稚把监视陆霁川的任务交给陆可可,命她有情况就来汇报。陆可可拍着胸脯表示,保证完成任务,丝毫没有意识到监视自己舅舅有什么问题。

晚上七点,陆可可蹬蹬蹬跑来报告,说李榛和她舅在聊天。方稚立刻摘下耳机,旋风般穿衣服穿鞋,奔向民宿。到了民宿外头,鬼鬼祟祟摸到民宿餐厅,巴着窗台冒头一看,见陆霁川和李榛坐在一张长桌的两边。

李榛拿着笔刷刷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问:“失眠的症状有多久了?”

“我不需要治疗。”陆霁川淡淡道。

“是么?”李榛问道,“你昨天睡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与你无关。”

“但是和可可有关,和您姐姐有关,和村长也有关。”李榛叹了口气,“陆医生,我刚来不过两天,但我看得出,您是村子的主要劳动力。试想如果您倒下了,村长他们怎么办?”

陆霁川不言声了。

“您是医生,应该知道有病就要治,绝不可讳疾忌医,否则越拖越严重。”李榛劝说道,“放心吧,我也是医生,懂得职业操守。问诊记录我会悉数保密,绝不向第二个人透露。您失眠持续多久了?末世之前就失眠吗?”

陆霁川按了按眉心。要说失眠,似乎从工作之后便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远没有现在严重。自从进入海岛基地,发现变成丧尸的姐姐和陆可可,他的睡眠大幅度缩短,经常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再后来,到现在,彻夜难眠也是常有的事。

他早已习惯睁眼望着黑暗,等待天亮。与黑暗共处,成为他每天最常做的事。

“陆医生,”李榛缓声道,“就当咱俩闲聊,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果你不愿意说,也不用勉强。这样吧,咱们换个问题……”

“很多年了。”陆霁川道。

终于愿意说了,李榛松了口气。村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一定要认真完成才行。她继续问道:“一般多久才能入睡?”

“超过一个小时。”

李榛点点头,又问:“入睡之后会做梦吗?可以向我描述一下吗?”

这次陆霁川沉默了许久,才道:“梦见我姐和陆可可变成了丧尸,被火烧死。梦见方稚中了流弹,奄奄一息。”

“后来呢?”

“我引爆了实验室,杀了所有人。”

李榛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果然,她的判断没有错,这村子里最可怕的是陆医生。

头一次治疗陆霁川这么惜字如金的病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也不愿意说。所幸她经验丰富,十分有耐心,引导他道:“还有没有别的补充?比如你的心情,你的想法,你的感觉。当时的环境怎么样,你梦醒之后还会有相似的感觉吗?”

“到处都很乱,很吵。方稚躺在手术台上,快睡着了。我不希望他睡得那么快,因为炸弹启动需要时间。那时候我心里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这样的结局,我早已料到。人类已经被神明抛弃了,不是么?”

“陆……”李榛想要说些积极的话。

然而陆霁川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只不过,爆炸前最后一秒,我仍是选择向神明祈愿。”

“哦?许的什么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希望下辈子能与方稚重逢。”

李榛低低叹息,问:“村长知道你的想法吗?”

“他不会相信。”陆霁川声调没什么起伏,“我从前对他很不好,他认为我很坏。”

“或许您可以和他聊聊,让他知道您的改变。”

“不,我没有改变。”陆霁川眸子里浮起阴翳,“我仍然想要把他关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锁链。”

李榛险些维持不住微笑,笑容变得僵硬。若是末世之前,她能单纯地把他当做病人看待,可末世之中,他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即使李榛没有发问,陆霁川也依旧说了下去:“可我知道,一旦那么做,他再也不会给我他的爱。”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无法自拔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扔掉了锁链。”

两厢沉默,过了许久,陆霁川动了动嘴唇,仿佛是疑问,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问:“他不会再爱我了,对么?”

第73章 慈悲恩泽

心理咨询结束,李榛给陆霁川开了地达西尼和美时玉。按照她的医嘱吃药,晚上就能正常入睡。

她其实还想给他精神病态核查表,评估他是不是反社会人格,但她不敢给。她很纠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村长,村子里有个精神变态,太危险了。想通知,又不敢。她很怕通知村长这事儿,陆霁川会找她麻烦。

心事重重地起身,看见村长站在门口。得,不用告诉村长了,人自己偷听了。她长舒一口气,跟村长打了招呼后,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方稚遥遥看着陆霁川,道:“你知道我在这儿,故意讲给我听的?”

陆霁川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方稚不是傻的,陆霁川的段位高明无比,怎么会突然向李榛吐露心声?恐怕从招募李榛来村子开始,一切都是陆霁川计划好的。或许他晚上那么晚睡,早上那么早起,都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骗方稚原谅他。

骗子,大骗子。方稚忿忿看着他,从头到尾,他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骗方稚的感情,骗方稚和他结婚,现在又来骗方稚的怜悯。要不是方稚聪明绝顶,恐怕会被他蒙骗一辈子。方稚想,他再也不会上当了。

他利落地转身要走,却被陆霁川叫住。

“方稚,”陆霁川在他身后问,“你真的不要我了么?”

“不要!”方稚大声说,“上辈子不要,这辈子也不要!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

“不要把话说那么绝。”

“说绝了又怎么样?咋的,你还想关我?锁链你真的扔了吗?”

雪地里一片寂静。

廊下挂着草编灯,橘黄色的光罩在雪地上,瞧着似有微薄的暖意,却暖不到人的心里。把他关起来吧,陆霁川对自己说,丢掉的锁链就躺在村外头的雪堆里,捡回来,还能用。

可是那怎么行呢?尝过方稚的爱,就不想尝方稚的恨。看过方稚开心,便再也不想看他悲伤。原来爱是克制,是妥协,是情愿自己痛苦,也不愿意伤他分毫。所以陆霁川宁肯自己夜夜睡不着,夜夜在方稚楼下幽魂一般徘徊,也不去打扰他。

就这样了么?到此为止了么?

“一定要离吗?”陆霁川固执地询问。

“没错,”方稚强调,“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猴子耍。亏我还以为自己错怪你,对你愧疚,结果呢,你到现在还在骗我!陆霁川,我讨厌你!”

陆霁川闭上眼,一言不发。本就是他做的事,没什么好辩驳。

“再想想。”他徒劳地努力着。

“想一万遍都是一个字,”方稚说,“离!”

陆霁川沉默许久,道:“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没有挽留,也没有欺骗,他接受了一切。

方稚正待离开,忽又停住了脚步。是他看错了么?夜色这么浓重,灯光又不够亮,朦朦的阴翳里,他看见陆霁川脸颊上有一行晶亮的东西划过。方稚呆呆望着他,看他茕茕立在那里,无声地落泪。

方稚从未看他哭过,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是那副坚硬如冰的样子,好像纵世间有多少凄风冷雨,也打不穿他的心。而现在,他居然在流泪,因为方稚不要他而流泪。

是装的么?这是不是他又一重计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餐厅走出来,与方稚擦身而过。方稚控制住自己不回头,不去看他,僵硬地走出民宿小院。月亮挂在屋檐上,瘦得很,照着一院子的雪,把他的心也照得很冷。他独自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路好像会自己延伸,走了半天也没到家,回过神一看,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回头看民宿的方向,房子们排在一起,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块。民宿低矮,被房子们挡住了,方稚看不到陆霁川的房间。方稚怏怏不乐地回家,鞋子都忘记脱,就往楼上走。打开房门,直接往床上一趴,方稚心里无比的难过。

明明已经和讨厌的人了断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得劲?方稚闭上眼试图睡觉,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他想,他也得了睡眠障碍,该找李医生开药了。

躺到半夜三更,方稚受不了了,起床披上羽绒服出门。每呼出一口气,就是一口白白的烟雾,他走进民宿小院,又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百无聊赖地踢了踢雪堆,打算回家睡觉,眼角一瞥,竟看见陆霁川的房间没有关门。

他吃了一惊,跑进去看,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很整齐。

陆霁川不见了。

大半夜的,他去哪儿了?李医生给他开了药,他不是应该吃了药睡着吗?方稚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手脚冰凉。房间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厕所里没人,沙发区也没人。方稚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去大堂,去餐厅,统统都没人。

方稚开始后悔对陆霁川说那么重的话,陆霁川坚硬如铁,怎会因为方稚的三言两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哭了,方稚不停地想,可他哭了。

为什么要哭呢?陆霁川,那么坚强的你,遭遇过那么多磨难的你,也会哭泣么?

或许他说想把他关起来是真的。

说把锁链扔掉了也是真的。

他在努力地克制他的阴暗,就像戒掉毒瘾一般痛苦。

所以他最终一个“好”字,便是全盘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不再会使尽计谋谋求方稚的原谅,甚至不会在方稚面前出现。方稚越想越害怕,开上老头乐在村子里找陆霁川,一边找一边哭。

为什么呢?方稚问自己,为什么我也这么难过?上辈子那么多苦,难道还吃不够么?

其实这问题的答案早就在他心底,陆霁川并不是生来就坏,他曾经是首都人民医院的主刀医生,曾经被人们交口称赞,灾难不由分说地降临在他和他家人的头上,又怎能希求他保持一颗完美无瑕的心灵?

上辈子的恐惧,痛恨,和诸多情感杂糅在一起,脑海里一遍遍重现实验室里冰冷的手术台,一遍遍重演观察室里日复一日的囚禁,方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可最终,他到底是控制不住自己找遍整个村子。

村子里没有,方稚抹了抹眼泪,开上SUV,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一路上,只看见追着他车子跑的丧尸,看不见陆霁川颀长的身影。方稚从来没有在冬天的深夜跑到外面过,雪积得厚,轮胎碾过去,发出闷闷的响声。两旁的树一棵棵退后,黑枝子压着雪,像许多冷眼旁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