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节藕
张爱莲却是半喜半愁,“只怕是她有意,敏孜无心。”
青竹轻声安慰道:“哥儿眼下是没开窍,许接触几次,相熟了,便水到渠成了。”
张爱莲不报甚么希望,“他往年男男女女的,接触的少了?多半是与他爹一般,就没长那根筋。”
帖子没送到连酲那里,连酲自然也不知晓,他闷头练剑,下了衙大半时辰都与秋芳待在一起。
连岫声工作效率高,又得圣宠,每每日昳时候就来了家,来了家后就时不时到蓬莱阁看看泥水匠进展如何,有时也会问上虎丘一句三哥何在,虎丘看看日头,说距离哥儿下衙还早着呢,后头连岫声就写了奏本,奏本中是有关如何使各衙门公务事简功倍的办法,只是推行起来还需要一些时日。
事情忙完了,连岫声与进财满财三人一齐在蓬莱阁的外院里点评新移栽进来的花木,进财说自个还是喜欢牡丹,大气,满财说艳俗,他还是更喜欢荷花一些,连岫声心不在焉用手指掐着凤仙花,问两人如今关系好坏。
进财拘着手,面无表情,更无言语,倒是满财跳起来,脸成了粉色,“哥儿好不正经,小的们私事也打听。”
“哥儿问问罢了,你答不答都不妨事,”进财凉丝丝地看着满财,“你日前从我房里搬走,为何拘走我的金银物什?”
“那是哥儿赏我的,何时成你的了?”
“那是哥儿赏我,我分与你的,骗你好听罢了,你待会子还我。”
满财作势要哭,“不须待会子,我眼下就还你!”他作辞了自家哥儿,说着我这就拿与你,拽着进财走了。
连岫声完全没有自个挑起了一场祸事的自觉,心中对两人还挺羡慕,后又无此意趣了,满财若弃进财而去,便是真真的无任何牵绊用来转圜。
可他与三哥不同,他与三哥即使做不成夫妻,也仍是兄弟,他们活着,死了,都在同一页家谱,三哥的妻,也只是白得了个名头,而他们兄弟俩,灵位都挨一起放,此后千年万年,但逢祭奠,他们都共享香火。
正肆情想着往后,门外甬路上传来脚步声,连岫声听不是这两院的人,终于是放过了墙角里的凤仙花,走到门首那里,但见一面生小丫鬟,她一见眼前一身月白深衣的仙人,止了步伐,脸也通红了,将手里食盒递出,“这是我家姑娘亲手做了送来三哥儿六哥儿尝的。”
连岫声虽是接了,口中却不太相信,“你哪家的?”
“西莲胡同马家的。”
“日前也来了府上赏花宴?”
丫鬟点点头。
连岫声便淡笑着说:“劳你跑一趟了,我三哥还未下衙,待他来家了,我会将你家姑娘心意转达到的。”
丫鬟被连岫声姿仪迷得半晕,京里相貌好的郎君多不胜数,可如小连大人此般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却近乎为无,她只听说过小连大人状元及第那日从街上骑马而过的盛况,只当说话人是话本子看多了,今日见了真人却是不得不信了,可也只能看看作罢,她福了福身,辞别了。
连岫声拎着食盒回到了院里,却没进屋,而是在院里池塘边挑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了,他将食盒打开,见里头是一盘玲珑精巧的米糕,他拣起最上面的一块,掰开了,送到鼻息前嗅了嗅,味道倒是不错,三哥若是迎了马家姑娘,日后口福定是差不了了,三哥又最好美食。
这样想着,连岫声便把手里掰开的糕点都丢进了池塘,一池塘优哉游哉的鲤鱼此刻都翻身搅水上来抢食儿了。
连岫声自是风度翩翩,温润有加,连鲤鱼也安抚起来,“抢个甚么,又不是没有了。”
一盘子米糕,不是很多,胜在精巧罢了,连岫声每拣起一块,都会掰开了再喂与池塘里的鲤鱼,到手里仅剩下最后一块,他终于是看见了他心中所想的事物。
他依旧将糕点没入池塘绿水,但这回手中却多了一张小纸条,纸条卷成筒状,他展开了,上面是一行极漂亮的簪花小楷:我心悦君,只羡比目不羡仙。
连岫声垂着眼,表情长久的没有变化,他在脑海中回忆起马家姑娘的模样,在一场雅集上,他曾远远的见过一回,虽是体弱,却风度才情两不输,于是连岫声毫不怀疑,若他放任自流,三哥与这姑娘琴瑟和鸣的可能性。
不过他倒并非以为三哥是个好色肤浅之徒,只是此女确实不俗——连岫声自以为他不必为了自个的心意也待他人偏见,他也一向不喜贬低对手,看低他人者往往易折于他人之手。
遂,连岫声未将纸条扔入水里,便是不想有人路过无端跳进池塘拾起,他将纸条亲手烧了,烧的灰都是亲自去倒的。
做完这一些功夫,连酲下衙回来了,他见池塘里的鲤鱼今个格外活泼,探身戏弄了它们一番,才大摇大摆进了屋子。
第52章 第五十二回
点心没能送到连酲嘴里,但马球会的邀请却是送到了蓬莱阁。
大哥儿连葑家的云姐儿又在闹病,他要在家中照料,便不一起去了;二哥儿连英则要专心在家备考,张爱莲带着剩下的孩子们前去赴会,只他们不能都坐一辆马车,男女分开坐了,个别骑着马慢悠悠地陪着走。
连酲喜欢骑马,他如今已有自己的马,草原小国送的,分了他们锦衣卫十多头,那他这个镇抚使自然也能分一杯羹,只是他不愿与人共用,破了银子买将下来,他与它起名的卢——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连酲对它可是寄予厚望啊。
他旁边一辆马车慢行,一只纤纤素手掀帘子起来,是连家七姑娘连意,“日头这样晒,三哥为何不乘轿?”
连酲答说马车闷得慌。
连意又问:“三哥等会可要与我们一起打捶丸?”
高尔夫?连酲最不喜欢那个,有那把力气挽起裤腿还能犁两亩地,摆摆手拒了,“我看他们打马球,你自己个玩去罢。”
连意撇撇嘴,将帘子放了下来。
过了少时,帘子又掀起来了,这回说话的人却不是连意,而是五姑娘连玉,连玉揶揄似的问:“三哥,若是兰雪小姐邀你和她打捶丸,你可去?”
连酲不明就里,“不去。”
连玉倒没意外,将帘子轻轻放下来,扭头和付氏说话,“二嫂嫂,三哥果真还没开窍呢。”
付氏看的透彻,说:“他若是早开了窍,孩子怕是多得蓬莱阁都装不下了。”
连玉和连意都是还没出阁的,连亲事都还没开始议论的,闻言都微微红了脸,付氏看着两人,最后眼神落在连玉脸上,少女今已二九,出落的亭亭玉立,婚事却还没个着落,她不禁低声问:“你的婚事,母亲与三娘可商讨过了?”
连玉脸羞得比前面还要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句完整话来,连酲耳朵尖,自知这不是自己该听的了,拽了拽缰绳,的卢踢踏着走到了马车前面。
他与后面的几辆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看了看左右风吹麦浪,后回头看了眼身后,光是马车就排了三辆,仆从也众多,前呼后拥着。
连酲还在发呆,他左边就多了个骑着马的人来,是连岫声,他平时出行都乘轿子,今日倒是与自己一样,也骑上马了。
连酲问他可会马球,连岫声蹙了蹙眉,说:“不通技法,仅会抛球耳。”
连酲撇撇嘴,他才不信,对方却又说:“三哥的马球打得好,一会可私下里教授于我。”
“害,”连酲被堂堂状元一恭维,立刻不知东南西北了,手握马鞭朝着连岫声拱了拱手,“小连大人折杀我也。”
连岫声被逗得难得露出一个称得上纯粹的笑容。
好景不长,兄弟俩正玩笑来玩笑去,后面就传来了成串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就是一片人声喧哗,连酲回头,看见李琬正骑马朝自己飞奔而来,他一路挥鞭,斥退路上仆从,引得惊叫连连,却无人敢置喙。
连岫声将缰绳慢慢绕上手腕,又瞥见三哥眉心微蹙,便感叹道:“小世子视下如视草芥,白玉微瑕,然意气风发之姿,实瑕不掩瑜也。”
连酲无言片刻,拽紧缰绳,继续往前慢悠悠地走了,“我不喜欢这样。”
这时,李琬追上来,他气喘吁吁,一身赤色,的确也当得意气风发,他与连酲打招呼,“敏孜,你怎的不理我?”
“谁不理你了?”连酲看他一眼,本来心里在不断说服自己不要去与原住民论一二,但还是没忍住,冷脸道:“你刚才撞了人,且还用鞭子打了人,你该去道歉才是。”
李琬眨了眨眼睛,见到好友的激动逐渐冷却,他嬉皮笑脸道:“好好好,敏孜说甚么就是甚么,我去道歉我这就。”说罢,他拽着马头又返还了,虽是说为着道歉去的,但却又是一番新的鸡飞狗跳。
连岫声看三哥叹气,淡淡道:“三哥有渡世之怀,旁人却未必有可救之质,三哥管好自己便是,不须再去管他们。”
“我没管,我甚么也没做,”连酲双眼直视前方,“只不过发生在我眼前,我说两句罢了。”
李琬再回来时,连酲就已经将自己个调理好了,他管古代人做甚么,他自己的家都快要被抄了。
“敏孜,我们比比谁先到球场,输的人晚夕请酒吃!”
连酲垂头丧气,说不比。
李琬弯腰看他,“敏孜你是不是不行啊?”
“来。”连酲抬起头来。
连岫声就知自己三哥会入局,不等他开口,身侧一阵凉风刮过,三哥与李琬就同时策马飞奔了出去,三哥是一身苍蓝衣裳,连着头顶白云,牵着麦田褐土,如自上空泄下来的一线天。
比之三哥,李琬这个小世子就要平常多了,堆金叠玉,饶是出门来游玩也是满头满身的黄白之物,非但不雅,反而招摇俗气,不伦不类,即使是做小友,小世子也是高攀了他三哥,也怪不得小世子对他三哥见面即是曲意逢迎,小人做派。
身后是满财在与进财小声争吵,他们两人骑不上马,骑两匹骡子,满财说进财日前打了他,进财则说是你先和我抢玛瑙手串,满财说那是自己个的,进财冷冷说手串乃是哥儿相赠,上头刻了他的名儿,满财便在后头捂眼哭了起来,直到进财说手串上面没有他的名儿。
拘手在后头跟着走了半晌的秋芳在后头似笑非笑,“两个小哥可说完话了,若没说完,我还陪你们走一段,若说完了,可去与你家哥儿传个话,夫人使他过去。”
满财见是秋芳来了,且不知在后头跟了多久,立马冒一身的冷汗,揩了揩脸,拍着骡子屁股就跑了。
连岫声得到话,骑马慢悠悠走到后面第一驾马车旁边,微微弯下腰来,等里头妇人说话。
但见帘子掀开一条缝,张爱莲仰头看着马上少年,说:“敏孜怎的没和你一起走?”
“他与惠王小世子策马去了。”
张爱莲沉吟片刻,道:“虎丘可跟着了?”
“两个人的小厮都没跟上。”
张爱莲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他玩去罢,不消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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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莲的担忧无疑是多虑了,连酲和李琬早早地安全抵达了球场,这是神京成国公家的一处庄子,名为明泉山庄,占百亩多地,依山傍水不说,还遍布奇石险峰,能攀山能游湖,累了庄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玲珑园馆,连酲先到,他下了马,把马栓在了马厩里后,李琬才到。
李琬翻身下马,表情惊异,“敏孜你何时如此会骑马了?”
是啊,原身往常都是装模作样坐羊车的,连酲心想,他冲李琬笑笑,坦然道:“天纵奇才罢了。”李琬也信。
两人一同朝已经坐了好些人的看棚走去,看棚两边是看台,看棚里都是些女眷与哥儿们,看台上聚的则都是些小厮丫鬟们,看棚前头的球场平望如砥,远处一球洞,许是近大远小的缘故,在连酲看来不过蚂蚁洞大小,场上已有两队人马在挥杆热身,竟也进得了几个球,连酲看得口干舌燥,也想上去试试。
但眼下他们是客,得先去和办会的主家见个礼才是。
今个主家是马家夫人金氏,她是主,两边客座都是她家女儿,连酲与李琬先后绕过湘妃竹的卷帘走到妇人跟前作揖,金氏似乎没有要下场打球的意思,穿戴甚为端庄,娴静典雅的坐于席上,她端了一盘果子使丫鬟送与他们吃,看李琬抓了两块塞进嘴里,她却看着连酲,“你母亲怎的没来,我还想与她说说话呢。”
连酲说母亲在后头,他与李琬比谁策马快来着,金氏旁边几个女儿都掩嘴笑了,金氏又介绍了两人与几个女儿相识,连酲心里记挂着打球,说了几句妹妹妆安就要走了,李琬自是做甚都要跟着连酲,金氏却又叫住了两人,“眼见着一整天的好时候,怎的跟刚出笼的鹌鹑似的,留会吧,我家还有个女儿要见过两位哥儿。”
连酲不明就里,李琬在这些无聊事情上懂得还是要多一些,他左右看了看,似是看见了什么人,撞了撞连酲肩膀,提醒他看。
两人左边,远远草地上,着白素绫对襟罗衫与软黄湘裙的小姐拎着裙摆执着扇子款步促促而来,她身后丫鬟都跟得艰难,待到她挪莲步到了两个郎君跟前,她各自福了身,最后朝连酲望过去,“你怎来的这样快?”
连酲见是兰雪,回了礼,说自己骑马来的,所以才快。
说完后,他和李琬与眼前姑娘告了辞,去与那群在热身的寒暄去了。
兰雪想跟上去,脚步又犹疑着退了回来,她回首看着金氏,咬了咬唇,回到席上坐下,“母亲,他似乎对我无意。”
金氏端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他有意无意你无须放在心上,且待我与他母亲谈好便是,况且,你不是同我说,你与他做了点心,他收下了,既收下了,既又会无意与你?”
“日前丫鬟去送了,但不是时候,收下点心的是连家六郎,只托他转交与他三哥,不知……”
金氏说了句知道了,“既托的是声哥儿,那自是不会出问题的。”
连酲在那头走得飞快,他去马厩里牵了主家特意为打马球准备的马,瞥了看棚那边一眼,李琬看他鬼鬼祟祟,好笑道:“你跑个甚么?”
连酲摸着马头说:“你又不是不知日前我家里办了赏花宴,当日去的就有这马家小姐,我不跑快点,万一她瞧上我怎办?”
“敏孜,你我虽是至交好友,可我也不得不说说你了,”李琬憋着笑,倒在连酲肩膀上,“这马兰雪是京里赫赫有名的才女,莫说是你我这等风流纨绔了,怕是你家六郎毛遂自荐,都不定能入得了她的眼,若你担心她心悦你,我现在便可告你,放——心罢!”
连酲松了口气,还真就放下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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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身的两支队伍乃是老对手了,连酲慢吞吞跟在李琬身后,想要李琬先和这些人打招呼,那样他好识人。
只是李琬在前头不挨着叫名字打招呼就罢了,还“嘿”了一声,忽然就挥杆打在了一郎君的背上,不轻不重,但很是无礼。
那人吃痛回过了头,本是一脸狞色,但看见是李琬,他硬挤出笑来,“原是小世子,我当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