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这就是我想问的,”许知秋在石凳上坐下,一手撑着脸侧问,“帮吗?”
“我选得了不帮吗。”
把纸张收起,戒明顺带把他拉起,说:“这里见不到日光,石头阴冷,到时候病了又嚎天嚎地,你去找个适合待人的地方吧,我给你把这些人找来。”
“没礼貌,我才不是那种人。”许知秋站起来后拍拍衣服,说,“那就山后的那个弃用的藏书阁吧,那是个偷懒和处理事情的好地方。”
就因为多在校场待了会儿就平白多出个任务,戒明认了,走时看了眼草丛,看到扔在草丛上的杂草团,眉眼一抽,说:“你到底多少岁了。”
他揉了下眉头,如实道:“我果然还是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喜欢你。”
往旁边朱红柱子上一靠,许知秋随手挑去白发上的树叶,说:“那当然因为我人帅心善。”
顶着这张脸和这个欠揍的态度,这句话的真实性很难说,戒明觉得话里的每个字都跟这人不沾边,不再继续说话,赶紧走了。
他离开了许知秋也走,一头重新钻进树丛里,又开始在树林里穿梭着。
——
早些年宗门财大气粗,专给天剑门弟子修了个藏书阁,原意是给一种弟子提供练剑外的好去处,结果后来发现这些都不是爱看书的人,最终放弃了,坚持了短短两年就撤走,留下个没有其他用处的建筑。
以前的弟子对这个藏书阁略有耳闻,最近新入宗的弟子大多都没听过了,不知道这么个地方的存在。
久无人经过的石径上传来脚步声,被叫来的几个弟子跟在前方的人的身后,视线向四周打探着。
突然被大师兄叫走,他们还以为最近做了什么错事被发现了,直到发现不是去戒律堂或者宗主那的路后松口气,然后又意识到这条路平时似乎也没走过。
已经能够看到陌生的雕梁画栋的建筑,终于有人出声问:“段师兄让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不是我找你们。”
推开紧闭的大门,在老旧的门轴的吱呀声响中戒明转过头来,道:“进来吧。”
老旧的建筑已经久久无人来过,大门打开时带起一阵灰尘扬起。阳光斜斜地从顶上窗户斜照进,映亮空气中漂浮着的尘雾,星星点点的碎星一般。
——不是他找,那还能有谁。
跟在后面的几个弟子慢一步地踏进建筑,却看到原本安静的屋子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
人侧着身坐在屋子中央的棕黑的梨花木方桌上,白色长发顺着桌沿倾泻下,仰头看着雕花的木窗。
过长的睫毛拉出道细长的影,灼亮日光落在身侧,一袭白衣在光亮里晕出浅淡光晕,整个人也虚幻了两分。
还真有人——或许也不一定是人。古筑白发,晴日白衣,像一些志怪的话本闲书里会出现的场景。
进来的几人一时间看得愣住了,脚步停住间对方先动了,转头向这边看来。
和想象中出入很大的脸,并不如传闻的精怪一般,反倒十分平常,是个普通人的模样。也不是什么精怪,看对方服制,对方也是个弟子,甚至还是外门弟子。
白发,外门弟子。想起了最近四处都在传的传闻,他们好像知道这是谁了。
许知秋,道明君未来的道侣,近期据说已不在人前出现,和他们毫无关系。
虽然现在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待到成婚后就是道明君唯一的道侣,陈家的少主夫。况且还有大师兄在一边。一群人疑惑,但并未直接离开。
晒了会儿太阳,身上终于有了点温度,许知秋从木桌上落地,直接问:“你们还记得一个姓萧的弟子吗,叫萧良来着。”
听到这个名字后表情不变,其他几人也不回答,转头看向戒明,小声地道:“大师兄?”
戒明并不多说,只往门边一站略微颔首道:“是他在问你们话,不是我。”
意思是要回答。短暂安静后有人出声如常地说:“以前认识过,但他后来去了箭门,就没有怎么联系过了。”
许知秋问:“知道他为什么去箭门吗?”
“不清楚,他没与我们说过,”几人看了眼空旷的室内,道,“太久没与他联系过,距离那时也很久了,我们记得的不多,若是要打听他,找其他人或许更合适。”
站在不远处的人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感,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似乎很好说话,几个弟子稍放下心来,同时忌惮感顿消,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开,说:“内门事务繁忙,我们就先走了。”
还暗暗地点了下内门身份。外门弟子许知秋被点了果然也没生气,只略微转头看向戒明。
“吱呀——”
几个弟子原本是以为他是想让大师兄来劝住他们,结果并不是,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响,他们转头看去时,看到戒明把原本敞开的大门关上,之后传来声落锁声。
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在背后的大师兄和面前好说话的人间他们选择了后者,皱着眉头道:“这是什么意思?”
许知秋低头从袖里拿出个手帕抖开,边说边抬脚走近:“想请你们多说点当时的事的意思。”
他病得很明显,面色苍白,带着睡不醒的倦意,身形清瘦得过分,落地无声,走来时不带丝毫声音,近了后还能看清略显宽大的衣领处些微露出的突出锁骨。
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站在几人最中间的弟子不耐地道:“刚才已经说了,我已经没什么可说……”
一句话未说完,他剩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脖颈被人死死握住,所有气流都被阻绝。
浓烈的窒息感传来的同时两只脚都离地,他瞳孔瞬间放大,艰难地睁眼看向近前的人。
隔着手帕单手捏住人脖颈将其举起,迎着在场其他人惊恐的视线,许知秋稍稍抬起眼,依旧用平常的语气道:“或许你我之间的理解出现了偏差,我刚才的话并不是请求的意思。”
第73章 笑面虎是这样的
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没有支撑点,被举到半空的弟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间瞳孔逐渐涣散。
其他弟子在后面看着,第一时间没敢上前,在发现人挣扎的动作逐渐减缓后,惊恐地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戒明。
这不仅是私斗,甚至看上去快要闹出人命了,是宗规明令禁止的。但一向恪守规则的大师兄并没有任何表示,只在边上安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
“我接下来会重新问你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
手上的人挣扎的动作微弱到不可察,许知秋终于松手了,拿着手帕擦了下手,低头问:“这下可以多说点当时的事了吗?”
一下子从半空跌落到地上,弟子来不及在意身上的疼痛,只伸手捂住喉咙,大口呼吸着。
其他人不敢说话,空间里一时间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间杂的咳嗽声,四周温度都降了几分,他们手心却生生冒出了汗水。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许知秋半蹲下,倒数着,“三、二……”
倒在地上的人当即道:“可以!”
许知秋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探险完整个藏书阁的同子刚好回来,贴心地给他将椅子擦干净了。反坐在椅子上,他头搭在椅子靠背上,抬头问其他人:“你们呢?”
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甚至有些惬意,像刚才没有把一个人掐到快断气一样,眼神扫过来时后面的几个人身体瞬间绷直。
有一个人同意后其他人纷纷松口,或者说不敢不答应。事情好办了很多,许知秋开始靠在靠背上听他们讲故事。
“萧良是个不错的人,天赋在当时同年龄层的内门弟子里都算上层,出身虽平平,但他爹是南洲一个小有名气的药郎,自学了些丹药做法,每隔段时间都会给他寄来自己采摘的草药做的丹丸,服下后可以精进修为,所以他修为也高出不少人。”
倒在地上的弟子有些僵硬地撑着地面坐起,抖着声音道:“关于他的事我们知道的真的不多,只知道似乎是他爹给他的药出了什么问题,他将那些药分给了其他人,其他人出了事,他大抵是出于愧疚,就离开了天剑门。”
许知秋听着,低眉笑了声,之后一转头,朝戒明的方向伸出手。
戒明过来了,在近旁停住脚步。之后“哗”一声响,许知秋抽出他腰间长剑,寒光一闪间剑柄在手里微转,剑身转而向下,切菜一样轻易穿透进地面。
一手支在剑上,许知秋道:“如果你觉得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就继续说下去。”
“……”
一时间不知是该震惊大师兄居然愿意把剑借他用还是他居然玩剑这么溜,几人被吓了跳,没有余裕去思考他们的关系,大气不敢喘。
被吓得最狠的坐在离人最近的地面上的弟子。后面的其他人视线被遮挡,但他能看得清楚,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堪堪擦着自己手指指缝而过的锋锐剑刃。
但凡有丝毫偏差,他的手指头就会没了一根。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完全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玄山宗弟子,仅仅是为了养病随便谋了个身份,完全不受宗规约束,也并不把宗规和他们放在眼里,能够做得出任何事。
在剑刃穿透自己手指之前,跌坐在近前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动:“我记错了!事情确实不是这样!”
他话一出,站在后面的几个弟子表情都微变,但在这种情况下又不敢做任何小动作,只能看着他把事情抖落。
丹药确实出问题了,但问题并不是出在萧良的父亲上。
萧良人缘不错,在内门弟子中很吃得开,只是和以陈家少爷陈左为首的一群人不太相熟。陈左是陈家旁支中数一数二的年轻后辈,主家无后,未来极有可能揽得陈家部分实权。
陈左平日里只与同一圈层内的高门弟子交往,直到某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和萧良开始交谈,还顺带拿到了些对方的丹药。
这样的高门子弟竟然不嫌弃自己父亲的丹药,加上近期不知怎么的,父亲送丹药的频率高了许多,萧良每每都会和陈左分享。
送丹药的频率增高是正常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对方父亲送的,而是陈左送的。
根本不屑于吃乡野药郎做出的丹药,陈左收了丹药后一颗没吃,私下里将其混杂了其他草药后装作是对方父亲送出的模样,将这些丹药尽数还给了对方,打赌猜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些丹药是被动了手脚的。
这些行为的背后没有什么逻辑,只是一个大少爷在宗内呆得无聊了,和朋友一起想出来的取乐子的方式。
之后萧良还未发现丹药有问题,身体先出问题了。
虽说草药都是益物,大少爷添加的草药或许比丹药本身还要有价值得多,但现在想来应该是草药和丹药的某些成分相抗,丹药成了毒丸,萧良身体受损,约莫还损伤到了根骨或灵脉,修为从超过大多人变成逐渐落后。
他这样的状态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丹药被处理的事迟早会被发现,在停止这行为和道歉止损间,陈左那些人选择先发制人,装作自己身体也出了问题的模样。
不仅自己出了问题,还害了别人,负罪心和愧疚感齐齐涌来,萧良没有再继续待在天剑门,转去了箭门。
去了箭门后他给自己父亲写信询问丹药的事,希望尽快得到回复。
结果等到身体恶化到严重的地步也没能等到回信,也没有收到平时会准时寄来的信和新的丹药。
怀疑或许是送信的青鸟在途中出了什么问题,对方去问过分管这些事的三长老,但三长老回应说没有任何问题。
他当然不会收到信,因为无论是寄出的信还是寄来的信,全都在途中被拦截了。两边一信息互通,自己做的事就会败露,陈左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只要想要,拦截一只线路固定的青鸟实则十分轻易。三长老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更不会为了一两封信去费力探查,之前说的“无事”只是随意敷衍而已。
身体在不断恶化,还害了其他人,唯一的亲人失联,在箭门处处不适应被排挤,萧良最终选择了离宗。
许知秋略微掀起眼皮:“说清楚,离宗还是死了?”
戒明在一旁听着,闻言眉眼稍稍一动。
“……死了。”
最前的弟子已经怕到说不出话,换其他人接着道:“他从万阵门北坡的那处断崖跳了下去,落在了半壁的平台上,是我们发现的。”
尽管人死了,但最终落在卷宗上的最后一笔是“离宗”。许知秋示意他继续说。
弟子说:“萧良最后的心愿是离宗,此前已提交请函,我们便拿了他的弟子玉佩交还回去,将此事办理了。后来陈左因为留在宗里总是发生异事,也离宗了。”
话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投过视线,却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支着剑笑了下。
虽然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笑,但似乎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几人紧绷的心脏稍稍放缓。
然后下一瞬间就听到人说:“听上去你们还挺善良。”
这算是好的评价吗。至少没有动手的迹象,或许算是不错。几个人犹豫着道:“……这是我们该做的。”
“你们能知道这么多,是因为陈左做事没有瞒着你们,萧良也找你们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