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今
“……”
话一出,陈景山的动作不自然地停下,一双眼略微垂下,安静地看向身边的人,落在桌上的手稍稍蜷紧。
比起他的紧张,许知秋显得正常不少,脸上的笑没变,也没有提起解除婚约的事,只道:“不太清楚。”
喝多了酒,一群弟子亲友团瘾大爆发,辫子兄近水楼台,一把扒拉住白毛的肩,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老大可好了,一定好多人喜欢,说不定别人就下手了。”
他看上去是真喝得上头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来。事实是现实情况完全相反,别说喜欢,许知秋走路上能不被得罪的同门一板砖拍头上就已经非常不错。
但一群人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叽里呱啦地一起出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戒明听得眉头一抖,脑子里突然冒出刚才听过的预定什么的话。
没继续这个话题,划拳划得有些累了,许知秋摆摆手,让他们自己玩,自己休息一下。
这划拳还是个体力活,加上喝了酒,窗户关上了空气不太流通,他手往后一支,另一只手扯了扯衣领。
坐旁边一眼就能察觉到他这点小动静,陈景山转过头来,道:“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吧,这样会舒服些。”
许知秋想说不用,结果人已经起身了,到他身后弯腰碰上头发。
解开把白发半扎起的发带,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最明显的就是浓黑的墨袍,陈景山低头道:“之前好像从未见你穿过这身衣裳。”
许知秋随意扯了下衣袖,说:“这是朋友的,我征用了。”
想到去秘境前看到的找朋友玩的留言,陈景山:“这几日你都与这个朋友在一起玩?”
身前的人没说是找一个朋友还是一群朋友玩,但他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是一个,并且猜对了。许知秋说是。
两个人说话,被拉着继续划拳的戒明边喝酒边听着,视线略微侧来。
手指从白色长发间穿过,陈景山回想起了什么,道:“是你在青木森林时说过的那个关系极好的朋友?”
没想到他连这都还记得,许知秋习惯性点头,之后又觉得朋友这个词对现在来说不太合适,思考了半天后蹦出一句:“算是。”
虽然还未见过面但已经听人说过几次,陈景山垂下眼,道:“这几日应当玩得很开心。”
“嗯,”先是点头无脑应下,后来又回忆起什么,许知秋抬手用指腹抵住至今还肿起的下唇,嘴角一抽,道,“算是。”
无所事事又有人伺候的日子十分舒适,和朋友一起玩也很开心,如果他没有犯贱挑衅就更好了。
将白发尽数握在手中,陈景山用发带将其束起,底下原本被挡住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冷白肤色和墨色外袍对比明显。
雪白里衣领口上方的一道紫红痕迹同样显眼。
第59章 想吐
第一眼以为是磕伤,但细看之下并不像,更像是咬痕。
咬痕,在这种地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白发顺着指缝下滑,陈景山问:“这个……也是朋友做的吗?”
没明白他说的这个是什么,许知秋转头顺着他视线摸了下自己脖颈,借着身后一侧的镜面看到上面的东西,眼尾一抖。
什么东西。他怎么没这方面的印象。
悄悄咬了一下后槽牙,他弯起眼睛如常地笑道:“应该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什么样的不小心才能不小心到这种地步。陈景山移开视线,却又看到微微肿起的唇瓣,瞳孔不自觉地一动。
握着头发的手一松,白发重新垂落,遮住苍白脖颈。脑子里各种思绪翻涌杂乱,房间里的声音在耳边模糊,他后退半步,有些匆忙地转过身,道:“屋里有些闷,我出去一下。”
“嗯?”
头发绑了一半就走了,好像很急的样子,许知秋接过发带,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人影迅速出房间消失在门口,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他想说觉得闷的话可以把窗户打开,结果这人动作还挺快。
狠狠叹了口气,一边的戒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支着桌面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他。”
许知秋摆手,顺带说:“你也觉得闷的话可以把窗户打开些。”
陈年老木头!戒明已经走出一半,听到话后又硬生生折了回来,给了他头一下,之后才又转身离开。
从来不会白白挨打,头上挨了一下,许知秋转身就想抬脚给人绊一下,眼尾瞥到还在场的其他人,又硬生生把动作止住了,笑着暗自记下。
这客栈能让人安静待会儿的也就那么点地方,戒明出门后在走廊上一拐,果不其然在转角的无人处看到靠在窗台边上的人。
这里风大,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连带着温度都下降了几度,浅蓝衣摆被风吹起时在空中划出道弧度,发出细微声响。
“是因为许知秋的事觉得很不好受?”
戒明上前几步,在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面上表情不显。
陈景山转过头道了声师兄,之后不再言语。
沉默无声,只有脑子里的思绪在翻转。他低下头,摸挲着刚才还从白发间穿过的手指。
异常微肿的唇,朋友的衣服,还有脖颈上的咬痕。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几个画面,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习惯性搭在剑柄上的手不觉间已经收紧。
有点想叹气,但戒明忍住了,往墙上一靠,先给自己找个支撑,之后转头道:“你和许知秋其实已经退婚了吧,只是没有告诉给我们。”
听到这句话,陈景山终于有了反应,原本低着的头抬起,向着这边看过来,很意外的样子,像是在想他为什么会知道。
果然。戒明了然了,一时间看自己这位师弟的神情有些复杂。不想让对方看出太多想法,他收回视线道:“我猜的。”
这话是假的。在知道许知秋说位置有人预定了不是为了让花正满趁早放弃,而是事实的时候他就肯定这道婚约已经没了。
虽然其他方面的道德不敢恭维,但至少栖云不是个会脚踏两条船的人。
就是没想到对方以前四处引来的人是他帮着处理,现在还得是他处理。到头来命苦的一直是他。
“你不同意的话这婚约轻易解除不了,当时签解契书时,也应当是你本人亲自签的。”他道,“怎么现在反倒在意起来了?”
“……我并非在意,只是怕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人。”
墙角灯光闪烁了瞬,陈景山低头说:“他那朋友来历不明,还未有正式的关系就敢这样做,急色轻浮,实非良配。”
戒明掀起眼皮:“那如果有个人实权在握,和他认识多年知根知底,对他的爱护不比你少,吃穿用度和药都给最好的,又一心一意,你会愿意他们在一起吗?”
陈景山当即道:“不会有人比我更会照顾他。”
戒明:“我说如果。你就说你愿意吗?”
从窗外照进的月色和昏黄灯光杂糅,已经初具未来魁首模样的天子骄子在安静中略微抬起视线,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抬起的瞳孔映着窗外寒光,开口低声道:“若能遇到这样的良人,我会祝福他。”
戒明:“讲真?”
陈景山:“是。”
“你是我师弟,我相信你不会说谎,”戒明视线略微下移,“只是你的真实想法真是如此吗。”
“……”
眼睛垂下,瞳孔顺着他的视线逐渐下移,陈景山看到自己搭在剑柄上的手。
以及已经悄然出鞘了两寸的剑身。冷锐剑刃在夜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垂下的眼和眼底情绪。
是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神情,冰冷,混合着怒意和嫉妒,以及更负面的情绪。那或许是不该有的杀气。
月色寒寒,空气似乎都要凝结成冰。
所有的遮掩和逃避都无所遁形,他从未这么直接地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相信有师兄说的这种人。也不想把许知秋交给其他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
“把这东西收起吧,”戒明道,“事已成定局,你拔剑也无济于事,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靠剑解决。”
更何况对手是那个魔主玄峙。这短短时间对方已经掌握了大半的魔界,下一步就是登上魔君位,实在不是他能碰瓷的。
这位师弟确实很优秀,但还太过年轻,对比起来还太过稚嫩,在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人面前完全不够看。
更何况那两人还认识了那么久。他就说以前那除了练剑外的其他一点事都懒得多做一点的人怎么时不时就出远门往魔界跑,现在想想一切都想得通了。
身边从不缺朋友玩伴,还有一个师父有求必应捧在头顶,要不是有特别想见的人,对方闲得蛋疼了才会大老远往那地方跑。
只是没想到现仙门这些人之前明争暗斗了那么久,最终熬出头的是谁都没料到的玄峙。
“……唰。”
长久的安静无声,陈景山慢慢收起剑,剑刃和剑鞘发出一阵摩擦声响,之后“咔哒”一声响,长剑重新合上。
戒明站直身体,重新往回边走边道:“今日你不适宜再待在这。时候已经不早,其他人也醉了,我回房间去将他们带出来,该一起回去了。”
这个时候他是说一不二的师兄,陈景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走到一半时戒明又转过头,想起来什么,问:“你之前来我房间找我是想说什么?”
“昨夜我做了个梦……”陈景山呼出口气,话一转,“罢了,只是个梦。”
戒明回房间了。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再打开的时候出来了一连串的东倒西歪的醉鬼,自己走路都困难了还要转头和里面的人道别,挥挥手此起彼伏地说再见。
许知秋虚假地送客到门口做做表面功夫,顺带问戒明:“陈景山呢,怎么没见他回来?”
戒明答道:“时间不早,我让他先回去了。”
话题到此结束,许知秋没再多问,说声早点休息后就不再伪装,直接把门关上了。
已经习惯他这脾气,戒明表情都没变一下,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开,路过转角时转头道:“走吧。”
一群人离开了。
隔着门从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彻底没了声音。房间在一群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许知秋关上门后揣着手走向床边,踢了一脚床脚,半睁着的眼睛垂下,说:“解释一下,这什么东西。”
一直被埋在被子里的蛇出现,视线一转间就变回人形,向着这边看来。
许知秋在床边坐下,指指自己脖颈:“这你干的吧。”
“是。”
玄峙没推脱,就这么承认了,回答后低头解开衣带。
坐床上也不往后躲,许知秋斜躺着支靠背上,掀起眼皮说:“耍流氓?”
在这里耍流氓一定会被扔出去,玄峙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单纯展示身上的痕迹。
夜深了,桌边的灯光熄了后只剩下床边柜子上的烛火,昏黄光亮微微摇晃,照亮紧实肌肉上的斑驳痕迹。
从肩颈到后背都有,全是连片的咬痕。很轻易就能看得出这是谁的杰作。
“……”许知秋眼尾一抖。
“最初是你咬我,后来说这样对我不公平,”他不说话,玄峙就帮他回忆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道,“要我也咬回来。”
他当时没动,人就嚷着出去找其他人代他咬回来,总之一定要公平。
没有横插进第三个人的可能,所以他咬了下勉强维持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