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老龙曾经告诉他,邪魔之气和法则之力此消彼长,就算邪魔之气稍占上风,也是一个极为缓慢蚕食过程。
想要彻底消耗掉这个世界的本源灵气,至少也得再需要个千万年的时间。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进程,在这万年间被人加快了数倍。
并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其中若是没有楚沨这小子的参与,宫泊是定然不相信的。
不久前在小秘境中,那位元婴修为的分身口口声声所说的“楚沨才是灵气衰退的罪魁祸首”,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没有撒谎。
虽然现场众人都并未放在心上,但真正让宫泊警醒的,是这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以及,派他来的幕后主使是谁。
其实兜兜转转,能有资格上牌桌的,无非也就是那几位。
楚沨如今已是仙尊修为,定然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但宫泊不相信以这几人的本性,只敢暗搓搓地搞这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当初老龙就是被白昊阴了一把,趁着龙凤二族几近灭绝、太古异兽种族十不存一的势力真空阶段,闯入尚未完全稳定的仙墓之中,在血海封印深处留下一道缝隙,导致邪魔之气部分逃逸。
当然,白昊也因此被反扑的法则之力惩戒,沉眠千万年。
还连累其他三个什么都不知道傻子一起,在玉京山上坐了近万年的牢。
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了。
宫泊正想着,忽然,手臂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楚沨见他久久不答,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他,眸中飞速闪过一道暴虐:“师父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还真的打算再次离开吗?
宫泊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就见一道残影自眼前闪过。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到楚沨被他自己的恶尸一脚踹出了洞府,身躯在飞出近千米后,一头撞倒了一棵两人合抱粗大树。
“师父,他现在脑子不太清楚,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恶尸拍了拍手,眼神冰冷地望着洞府外的本体,又将目光转回一脸“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宫泊身上,许久之后,揉着不断跳动的紧绷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指望他还是算了吧,师父,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
外面的楚沨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他低头拍了拍身上喜服的灰尘,爬起来后,怔怔地往洞府内望来,却没有再靠近。
半个时辰后。
宫泊听完了恶尸的全部叙述。
虽然对方已经尽量简略,将某些部分一带而过,但其中艰难凶险,宫泊怎么能不清楚?
因此他沉默良久,叹息着问道:“为师很好奇一件事。”
“按理说,无论你修炼的是何功法,以你现在的状态,都早该在渡劫飞升阶段就死于心魔作祟,为何你却一路畅通无阻,修炼至仙尊?”
恶尸默然不语。
宫泊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楚沨,为师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你,法宝法术可以创新,但修炼绝不能走歪门邪道,更不能与魔鬼做交易!”
“告诉我,为了证道仙尊,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恶尸和楚沨本体的区别,其实远比一开始宫泊接触到的善尸要明显。
毕竟在看到善尸的第一眼,他是真的误以为,对方就是楚沨本体。
但接触下来,宫泊发现恶尸的性格鲜明,较本体更为暴躁,语气也多带讥嘲等负面语气。
种种做派,都太浮于表面,并不符合他对楚沨“内心之恶”的描摹。
这小王八蛋本身就是个混沌中立的性子,要是真剔除了那点现代和平社会培养出来的人格底色,那绝对是个谈笑间,就能把人算计得骨头渣滓都不剩的标准魔修大能。
宫泊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一眼就洞察出,与其说这是来自恶尸本身之恶,不如说是他在承载了某种巨大恶意后,难以控制的情绪外溢表现。
面对宫泊目光炯炯的视线,恶尸僵在原地,良久,缓慢抬起手,一粒粒解开了胸前衣襟的扣子。
腐烂的骨肉间,囚禁着一颗挣扎着跳动的心脏。
一根宫泊十分熟悉的金属雷刺,正深深扎在心脏之上,泛着不详的青蓝色光泽。
那团血肉每用力跳动一下,恶尸额角的青筋,就会若隐若现地跟着浮现——这也是他在观赛全程,都在不断揉额角眉心的原因。
尽管对于这份绵延无尽的巨大痛苦来说,并不能起到太多的缓解作用,但恶尸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了。
宫泊死死盯着他近乎非人的身躯,视线落在那根雷刺上,他哑声问道:“他放的?”
有了白昊的前车之鉴,在彻底融合之前,楚沨自然会对恶尸和善尸多加限制,防止出现自己背刺自己的情况。
恶尸无所谓地点点头,重新整理好衣袍。
痛苦对他来说,是自诞生起就如影随形的伴生物。但要是师父能因此而更加心疼他而非本体的话……赚大了。
“过来。”
恶尸僵了一下身子,但立刻听话上前,感应到背后陡然锋利起来的目光,他努力抑制住嘴角的上扬,躬身问道:“师父有何指教?”
宫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脱了。”他说。
第130章
喜从天降,恶尸头晕目眩。
但脱衣的动作却异常麻利。几粒扣子刚扣上,他没什么耐心解开,干脆直接用蛮力扯掉,又偷偷丢到角落里。
宫泊权当没看见。
他抬起手,虚虚按在恶尸的胸前,灵力凝聚掌心,一点点梳理着那虬结的血肉筋脉。
地狱道内,受诸痛苦,寒热加身,无有间歇。
一日之中,八万四千生死,生而复死,死已还生。
作为同样从地狱道修炼过来的修士,宫泊自然知晓一些能缓解痛苦的办法;而恶尸比他经历的地狱道磨炼时间更长,若是他想,应当也有不少手段。
但恶尸如今的状况,显然并不只是地狱道作祟。
宫泊如今刚恢复到元婴修为,还动用不了法则之力,因此,只是初步用灵力压制了一下恶尸体内躁动的灵力。
“还能坚持多久?”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恶尸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愧是师父啊,他想。
宫泊不仅看穿了他宁肯长期忍耐痛苦,也要修炼地狱道的目的,还一针见血,直接询问他,这个野路子究竟能作用到几时。
地狱道带给修士的负面作用,是全方位的。
它不仅折磨人的肉体和精神,也会不断压制修士的修为,因此身处于地狱道之中,才会心怀最深绝望,不得解脱。
可楚沨却恰恰利用了它这一弊病,为自己所用。
若不是恶尸常年保持在地狱道的状态下,本体又有邪魔之力对抗法则惩戒,如今的他,要么身死道消,要么就会像四大仙尊一样,被囚于玉京山内,不得自由。
但如今善尸已经与本体融合,尽管他们已经努力压制,修为也已经达到了法则能够忍耐的上限。
再过一段时间,楚沨就必须要“飞升”,或者说,是被驱逐到凡界之外了。
恶尸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本体,见对方因为自己和师父的亲近,已经不自觉地朝这边走了两步,忍不住心中冷笑一声:
越活越胆小的家伙。
恶尸顺势半跪在宫泊面前,仰头望向表情凝重的少年。
“师父不必担心,”他低声道,故意装作没听懂宫泊的发问,“若是弟子实在坚持不住,就找个时机,与本体融合了便是。”
宫泊“啪”地弹了下他的脑门。
“少在本座面前装可怜,”他淡淡道,“本座不告而别,虽是情非得已,但也不是你们胡乱折腾自己的理由。”
当初他离开前,已经给楚沨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
高阶傀儡傍身不说,还有蓬莱宗做依仗。
就连举世难求的珍惜灵脉和灵源池,都让他统统带了出去。
灵石资材管够,还没有同门背刺敌修追杀,莫要说散修了,就连很多世家宗门出身的嫡系弟子,都过不上这种好日子。
结果这小子倒好,硬生生放着一把顺风顺水的王炸牌不用,直接给他把桌子给掀了!
察觉到宫泊话语中隐隐的怒气,恶尸连忙道:“师父,事已至此,弟子也不想过多为自己辩驳。只是……”
他低下头,反手握住宫泊微凉的五指,颤声道:“既然师父已经回来了,弟子心愿已了,任您处置,只求您切莫抛下弟子。”
好一招以退为进!
楚沨在洞府门口听得火气上涌。
从前跟恶尸打交道,不是开嘲讽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这会儿倒是牙尖利齿能说会道起来了?
宫泊忽然笑了一声,望向他:“这下知道为师跟你说话时,都是什么心情了吧?”
楚沨紧绷的心弦一松,一声不吭地快步走过来,刚要跪下,就被宫泊抬手制止了。
“行了,有话之后再说,”虽然服用了丹药,但宫泊的面容上仍难掩疲色,“关于我这一百年间经历了什么,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讲清楚的。”
楚沨了然,识趣道:“那师父先进我洞府歇息吧。”
宫泊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
恶尸见状也麻溜地从地上站起身,正要跟着进洞府,就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抬头时,正好对上楚沨一道漠然冰冷的眼神。
摆正你的位置,他无声警告道。
恶尸低下头,面容稍稍扭曲了一瞬,宫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拍了下楚沨的手背,示意他稍微收敛些。
欺负自己很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