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昼眠梦君
“好了好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明荣上前,把含闲搀扶起来,又有些生疏地揽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不过,为师当初也是这么一路被宫前辈吊打过来的,如今你被他徒弟吊打,咳,也算正常。”
“……师父,您知道怎么安慰人吗?”
含闲捏紧双拳。
看着远处沙滩上,师徒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躲藏在小岛丛林间的楚沨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石子,又想到了当初和师父在一起的日子。
他们在山谷里隐居的那十年,师父也会像明宗主那样,用看似挖苦、实则有效的办法激励他努力修炼,在他努力用瀑布炼体时,还会玩闹一般,捻起身边的石子,专门挑他身上最脆弱的几处命门下手。
美其名曰“锻炼击打能力”,实则就是想看到他掉下水潭,气急败坏冲他嚷嚷的样子……
楚沨抿了下唇,不愿再看下去了。
他本就是担心仙宫那帮下作之人,会趁着这个档口对含闲下手——毕竟他们之前就想这么干过,只是碍于师父和即将开启的仙府,没成功而已。
如今含闲那边有明宗主和刘前辈在,应当足够安全。
楚沨看了一眼始终陪伴在自己身侧的傀儡,转身想离开,就听耳畔传来明荣的传音:“楚小友,还是先出来与我们一叙吧。”
他脚步一顿,但并未回头。
“不必了,”他说,“若是此次能带着师父活着回来,在下必定携重礼前往蓬莱宗拜访,感谢明宗主大恩。”
“唉,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
明荣见他如此,不禁摇头。
刘鹭也在此时察觉到了楚沨的存在,他皱眉开口道:“楚小子,如今仙府已经关闭了,你还跑过去,是想喂海鸟吗?”
“刘前辈,此事我自有打算。”
楚沨仍旧坚持。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仙府本应在他被含闲发现前七日关闭,但那时候他还在仙府内大杀特杀,躲避空间裂缝和崩塌的碎片,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出去的事。
虽然中间不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两件事:
第一,第一次离开仙府,一定是师父送他出去的;
第二,第二次离开仙府,是有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故意将他送回了凡界。
而既然对方有将自己送回去的能力,就一定有在仙府开启之日未到时,再将他传送回去的本领。
至于背后的什么阴谋论,楚沨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思考,他只想知道师父在哪里,安不安全,除此之外,别来沾边。
刘鹭沉默了一会儿,犀利问道:“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你师父早就预料到了此行不会顺利,所以提前叫了我和明宗主过来接应你,并且仙府因为空间崩塌损毁严重,此后再不会开启了呢?”
楚沨终于缓缓转身。
隔着一片金黄色的沙滩,青年站在被茂盛植被遮挡的阴影下,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望向立于阳光下的三人。
血色的无常丝,一头连接着傀儡的四肢,另一头,已经深深勒进了他掌心的纹路之中。
“两位前辈,”他平静地说,语气疏离而有礼,“在没有亲眼看到师父前,无论是谁的话,我都不会相信的。这并不是出于对前辈的不信任,还望你们理解。”
含闲看着这样的楚沨,忽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就好像,自己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对方一样。
他下意识望向师父,却在明荣的眉眼间,第一次看到了比应付仙宫那帮难缠的渡劫老怪时,还要沉重的神情。
明荣道:“退一万步说,哪怕宫前辈现在还活着,在仙府的某处等着你,但以前辈的修为都无可奈何的境地,换做是你,只能是白白送死。”
“我知道。”
楚沨毫不动摇:“但我还是要去。而且我会不断变强,如果元婴不行就渡劫,渡劫不行就仙君,仙君不行,那我就修炼到仙尊!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师父离开那个鬼地方。”
明荣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簇越燃越旺的火焰。
还好,他想。
还没到宫前辈所猜测的、最坏的境地。
“好吧,我可以陪你去,但你记得伪装一下,别在仙宫的巡逻队面前露馅。”他无奈道,看着楚沨陡然亮起的眼眸,拂袖转身,“还有,有件事本座必须要告诉你。”
“一月之后,此片海域将有大风暴,为期十年。风暴若是到来,即使渡劫修士也很难脱身,届时本座就算把你敲晕,也要带你回去。”
楚沨点了点头:“晚辈明白。”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楚沨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明荣的脚步,傀儡似一道影子,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后,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规整的脚印。
师父,等我!
第112章
清晨,海岛雾气氤氲。
持续近十年的海上风暴,终于落下帷幕。
天色微明,呈现出鸭蛋青的朦胧,几条纤云横卧苍穹,在平滑如镜的海面上掠过一抹倒影。
若不是西域的某些小型无人海岛,早已在风暴的摧毁下彻底粉碎、消失,恐怕都无人会相信,这场由空间裂缝引起的海上灾难,究竟造成了一副怎样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
但灾难过去,活下来的人们,生活还在继续。
就在几日前,附近已有大胆的渔家放船出海,捕获了十年来远海的第一网鱼获。
这对于当地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居住在海边的孟家兄弟,十年前,就是靠着帮驻扎在此地的仙宫修士建房发家。
如今风暴停歇,他们兴奋不已,拉来停靠在岸边的大船,天还没亮,就扬起了帆,带上同村的十几名好手出了海。
“哥,你说,那帮仙人什么时候走啊?”
海上路途漫漫,孟家弟弟百无聊赖地依靠在船头,问正在掌舵的兄长,“这都十年了,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一个人,但也有人说,是一件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宝贝,谁知道呢。”
“仙人不都已经长生不老了吗?”
“那是咱们凡人看来,”孟家兄长笑了一声,叫来一名水手替他掌舵观测,自己则走到边上,抽起了旱烟,“他们不缺吃喝,金银大把随便花,还能飞天钻地,一辈子不会老,够羡慕吧?”
孟家弟弟用力点头。
他做梦都想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呢!
“本来我也羡慕,但上次替他们盖完房子回来,我就不羡慕了。”
孟家兄长砸吧了一口,缓缓吐出一阵烟雾,“像咱们出海,哪怕作为东家,对待手下兄弟也得客客气气,得讲义气讲情面,不然真到了海上,遇到个什么事,谁愿意给你卖命?”
“这帮仙人,也分上下,但他们对待不如自己的,那可真叫一个狠呐。”
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咱们凡人对待仇人,最恨也就是扒皮抽筋,全家老小一个不留,这些人倒好,连魂都给你打散!”
“啊?那岂不是连投胎都没机会了?”
“是啊,稍微惹了点事,凡人还能换个名字身份,跑到别处躲灾,但仙家抓人的手段,你本领再大,也躲不过去,只能乖乖认栽,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孟家弟弟想了想,忽然道:“但我记得,他们经常提起一个叫'阎傀仙君'的人,他好像就是被仙人们悬赏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抓到。”
“谁说的?”
孟家兄长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是他早就被仙人杀了,魂魄还被人带走关起来折磨,就连他徒弟,也被追杀,因为跟那个什么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是相好,所以才躲过一劫?”
“不对吧,哥,蓬莱宗的大弟子,我怎么记得是个男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嗨,算了,这帮仙人的事情,咱们也搞不懂……”
孟家兄长摆摆手,正要继续抽他的旱烟,突然负责掌舵的水手神色紧张地高喊道:“孟大哥,这海上漂着个人!”
众人一窝蜂地涌到床边去看,发现果真距离他们船只几十丈远的海面上,静静漂浮着一只小舟。
上面载着两个人,一黑衣青年盘膝坐在船中心,闭目打坐,脸色惨白,唇边似乎还染着血;另一位戴着灰色兜帽斗篷,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立于他身后,一动不动,但垂下的右手似乎微微有些扭曲变形。
这一幕着实诡异。
要知道,这附近可马上就到远海了。
风暴还未停歇几日,就连他们这样的大船,都是冒着极大风险才出海的,更何况,是这样感觉一个浪头就能打翻的小舟?
常年在出海的水手,大多都会有些迷信,水手们纷纷看向孟家兄弟中的大哥,希望他来拿个主意,要不要理会。
孟家兄长到底还是见多识广,他见这黑衣青年的打坐姿势,似乎是在修炼,暗道这不会是个重伤的仙人吧。
是被仇家追杀到了海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冒着得罪其他仙人的风险,孟家兄弟踌躇片刻,还是好心吆喝了一句:“那边的两位,可需要帮忙?我这船上有吃有喝,要是不介意,也可以上来喝口茶。”
但那斗篷人却像是全然没听见那样,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黑衣人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俩人,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些!”
孟家弟弟抱怨道:“哥,不必管他们了,我们赶紧走吧。”
孟家兄长正要回话,忽然船上那黑衣人缓缓睁开双眼,循声望来。
日出的金光洒落海面,照得小舟四周波光粼粼,那双漆黑瞳仁,却犹如深不见底的风暴眼,刺激得他后背一紧,下意识避开了与对方的对视。
“仙……仙人恕罪!”
他反应很快,立刻压着身边的弟弟朝黑衣青年道歉,因为惶恐,一时语不成调:“我这弟弟,从小,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不会讲话,仙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
说着,他又要跪下来,和从前那样,咚咚咚地给仙人叩首道歉,却惊疑不定地发现,仿佛有一股力道凭空托住了他的双膝,让他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你们,是这附近的渔家?”
那黑衣青年终于开口了。
嗓音嘶哑,甚至连音调都微微有些奇怪,像是已经很久都没跟人——或者说,是正常人沟通谈话了一样。
孟家弟弟被兄长强摁着头跪在甲板上,听着兄长颤声回答那黑衣青年的问题,脑子里被各种胡思乱想填满。
但也不怪他乱想。
茫茫大海上,乍一看这小舟上的两人,和白日撞鬼也没什么两样。
那黑衣青年苍白消瘦,眼神阴翳,身上一点儿活人气也没有。
而他边上那披着斗篷的家伙,就更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