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我本名不叫姜渔,身份也不是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
“我未曾成过亲,言儿也不是我生的。”
“上次你亲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害怕也是真的。”
“有些事我不太懂,家里人没教过我,过了初九我就十六岁了,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生孩子。”
“还有,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前夫君。”
这一串话砸了章玉鸣一个猝不及防。
他愣怔地看着面前紧闭双眼的夫郎,回忆过往重重。
身量纤细,眉眼青涩,偶尔露出几分稚嫩神情,像未长成的少年。
床第间亦是眼底澄澈一片,痛了要骂,舒坦了反而偶然泄出几丝茫然情绪,躲在他怀里小小一团,两只手腕那样细,哪里像个大人。
所以,那个让姜渔十六岁就怀孕生子的畜生,是他自己……
章玉鸣眉峰蹙紧久久不散,眼底浸满了酸涩与疼惜,像吞了黄连,一路从喉口苦到心间。
苦涩让人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他轻轻抬手,在姜渔柔软的脸颊边停下,不敢动亦不敢碰,却又舍不得放。
久未听他言语,姜渔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下唇抿着,隐隐没了血色,
胸口涌出些难受的滋味。
他是气到说不出话了吗?
呼吸放得很轻,蓦地,章玉鸣脖颈被人紧紧搂住,双儿浑身发颤,躲着不敢看他神色,开口又是干巴巴三个字,“你说话。”
章玉鸣喉间堵着,手心紧贴着他后颈让他正对自己,神色怔然,嗓音沙哑地吓人,“小渔……”
脑中轰鸣一声,章玉鸣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胸前兀地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被一口鲜血呛得涕泗横流。
“章玉鸣!”姜渔吓得脸色煞白,心沉了沉,微凉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别吓我!你生气打我好了。”
“小渔。”他擦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一抹笑来,拿干净的帕子抹掉双儿脸颊的泪痕,“别哭。”
“你怎么了?”姜渔看他这样,不像生气,心里却又慌又乱。
“我真蠢。”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又哭又笑,眼泪淌了一脸,却顾不上狼狈,粗糙的指腹慢慢抚过姜渔稚嫩的脸颊,自重生以来的庆幸,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我实在蠢,明明破绽那么多,我却从未怀疑过。”
“什么?”
“小渔。”章玉鸣哽咽一声,手指捏得姜渔脸有些疼,他把人拥进怀里,“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
两世为人,他怎么就发现不了呢,还要这傻双儿心存忐忑主动跟他交代。
“我不生气,小渔。”他解释,情绪还是久久压不下,“我就是——高兴。”
姜渔把他眼泪抹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带了哭腔,后怕道,“你刚才吐血了。”
“没事。”章玉鸣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郁结于心,吐出来反倒好了。”
他又开始庆幸,摩挲着姜渔手臂的朱砂痣,郑重而珍视的亲了亲。
还好,这一世他不曾伤害过。这双儿傻乎乎的,那么小,就想着给男人生孩子,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
前世姜渔身子亏空许多,怕是早早产子的缘故,他心头又是一阵疼惜与后悔。
属实欠他太多,他无颜面对前世的姜渔,好在上天垂怜,让他重来一世。
“你好好长大,我绝不会再欺负你了。”他道。
“我已经长大了。”姜渔辩解,“大夫说我潮热期到了就可以同房的。”
“不好。”章玉鸣嗓音低沉,微微摇头,“再长大一些,至少要养胖一点。”
“你是嫌我胸口平平的吗?”姜渔收回手捂在胸前不让他打量,“可我再胖肉也长不到这里啊。”
他苦恼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双儿扁平的胸脯丰腴些,章玉鸣蓦然失笑,“我若是喜欢丰满些的,就找女子了。”
“所以你还是喜欢女子。”
“歪理。”章玉鸣攥住他的手,于唇边轻吻,“不喜欢女子也不喜欢双儿,就喜欢你。”
“那你不生我气。”他仍揪着这个不放,私心里觉得如果是他,被人瞒了这么久肯定是要生气的,况且还是枕边人,这男人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不又瞅瞅章玉鸣的神情,猜测这人不会是装的吧?
实际气得不得了,都吐血了,就等着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番。
“不生你气。”章玉鸣知道真相再看他,才觉得哪里都对了,“你肯告诉我,就已经很好了,我还要谢谢夫郎的信任。”
“算你识相。”他那股得意劲儿稍微收了些,又收不干净,看得章玉鸣心里发软,“言儿是谁的孩子?”
“我兄长的。”姜渔道,想起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便先跑去把那枚他珍藏已久的玉佩找了出来,“你看。”
这玉佩前世章玉鸣曾见过,结合方才的话,又看到玉佩上的“夏”字,章玉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彻底释怀了,他蠢钝如猪。
天下夏姓人不知凡几,不曾想偏偏他身边的两个,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该唤你一声小殿下,对吗?”
第51章
许久未曾有人唤他小殿下,姜渔一时愣住了。
幼时深宫中,皇兄疼宠,皇嫂呵护,锦衣玉食加身,万千宠爱环绕,那是他此生最无忧无虑的岁月。可后来家国动荡,他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过往重重只能深埋心底。
不过须臾之间,眼底那抹淡淡的落寞便消散无踪。如今的他,日子安稳幸福,过往云烟,自不必再念。
“我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了。”他笑着道,不做殿下,做章玉鸣的夫郎也很好,已是他此生至幸。
章玉鸣知他心中所想,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语气郑重,“你不是别人的殿下,却是我章玉鸣一人的小殿下。”
他顿了顿,故意弯下腰,抬手行了个只有宫中太监才会行的恭谨大礼,垂眸沉声,“奴才章玉鸣,参见小殿下,往后余生,鞍前马后,唯小殿下之命是从。”
姜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搞怪模样逗得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笑起来时眼尾泛红,像沾了露的花蕊,惹眼又动人。
方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酸涩与沉重,在笑闹间消散。
他笑着去推章玉鸣的肩膀,“你胡闹什么呢。”
笑罢,姜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抬眼看向他,“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他藏得这般严实,连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姓氏,章玉鸣怎会知道的?
他方才未曾交代身份吧?
章玉鸣拉过他的手,掌心包裹着他微凉的指尖,缓缓将前因后果说与他听,“其实那日前往临水县,并非镖局出了变故,我真正的目的,是去见你的皇兄夏承宥。”
姜渔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急切地攥紧他的手腕,“皇兄?!你见到我皇兄了?那皇嫂呢?他们现在如何?一切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些年他流落在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至亲之人,生怕他们遭遇不测。如今听闻音讯,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他们一切安好。”章玉鸣温声安抚,指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心中暗自思忖,这双儿口中的皇嫂,恐怕就是萧清娆了。
那女人周身冷冽,气质飒爽,全然没有深宫女子的温婉端庄,反倒像一柄藏锋的利刃,任谁也想不到,她竟是当年的太子妃。
姜渔听罢,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随即又气愤抬起手,攥成拳头在章玉鸣胸口捶了几下,“你瞒我这么多事!赶紧如实交代,你跟兄长是怎么相识的?”
他属实有些恼了,打了几下,又忽然想起是自己先瞒了身份,顿时心虚起来,连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被自己捶过的胸口,只依旧嘴硬,“虽说是我先瞒了你,可你也不能连结识兄长这般大的事都只字不提啊。”
“在你坦言身份之前,我不知他是你兄长。”章章玉鸣无奈失笑,想起这些时日自己的惶然与猜忌,只觉荒唐又可笑。
“那你究竟是如何与他结识的?”姜渔追问。
“此前走镖途中,我曾与你说过,搭救过一位公子。”
姜渔恍然,“竟是皇兄!”
“不错。”章玉鸣颔首,又将后续诸事细细告知,包括章玉林寄来的那封书信,“你从前只说自己有位前夫君,我看了大哥的信,再联想起种种细节,便误将他认作了你的前夫君。”
“就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也不问问我!”姜渔又急又恼,亏得自己及时坦白了身份,不然这人还不知要误会到何时。
“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早知便该是我先看那封信。”
章玉鸣低笑一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真切的忐忑,“哪敢告诉你?我一直以为你放不下他,生怕说了,你转头就跑,不要我了。”
姜渔一怔,随即又被他逗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心里甜丝丝的,“你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料定我会丢下你去寻他?”
“若是旁人我自是信心满满,可他是天潢贵胄,我一介武夫,难免自惭形秽,如何敢大言不惭事事比得过他。”此番皆是真心话,带了几分恍然,姜渔轻轻往他身上一靠,“蠢死你算了。”
他知道是自己先误导了章玉鸣才导致他误会,听到这话还是难掩得意,“他是我兄长啊,我当然放心不下。在意他是真,可我又未曾说过不在意你。”
“我知道。”章玉鸣也歪过头,与他贴在一起,“若重来一次,我定要聪明些,早早便识破这误会。”
“还敢重来?”姜渔不满地嘟囔,“就你这蠢模样,就算再来一百次,也还是这般,只会胡乱吃干醋!”
“我吃干醋,还不是因为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章玉鸣佯装气恼,伸手挠向他腰间的软肉,“整日说自己前夫家是名门望族,故意惹我吃醋,是不是?”
姜渔最怕痒了,笑着挣扎连连,这下不敢再调侃他,“我错了,别挠了别挠了!”他紧紧抓住章玉鸣的手,眼角笑出晶莹的泪珠,软着脾气追问,“你还没说,前几日去找我兄长,到底所为何事?”
提及此事,饶是章玉鸣两世为人,也不由得脸颊发烫,暗自庆幸那日在夏承宥面前未曾失态,否则如今更是颜面尽失。
“说话呀!”姜渔催他。
“我既误将他认作你的前夫君,去找他,还能说什么?”章玉鸣半真半假地开口,姜渔闻言,笑得浑身发颤,眼泪都险些淌了出来:“你这人……真是……”
“还笑。”章玉鸣拿他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任由他笑个尽兴,姜渔笑着问,“那皇兄呢,他当时可有什么反应?”
“我只说你是我的夫郎,他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章玉鸣拍了拍怀里笑到轻咳的人,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早知是这般误会,我便不该去找他,平白在你面前丢脸。日后你兄弟二人相见,我少不得还要再窘迫一次。”
“无妨,兄长不会笑你的。”姜渔止住了大笑,眼底依旧盛着盈盈笑意,“带我去找皇兄好不好,我好想他。”
“好,明日便带你去。”如今真相大白,再无顾虑,他自然愿意成全这小双儿的念想。
“章玉鸣。”姜渔靠在他怀中,满心欢喜溢满胸膛。只觉一切美满,他有一个爱护他的男人,挂念已久的亲人平安康健,一切都好。
天下没有比他更幸福的双儿了。
“其实我口中一直惦记的人,从来都是皇兄,是你自己误会成了前夫君,我便只好顺着你的话往下说。”想起章玉鸣傻乎乎去找他皇兄的模样,他便忍不住笑意,也不知皇兄当时心中作何感想。
“你还笑。”章玉鸣佯装气闷,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那日我甚至都想好了,若你一心想回到他身边,我便放下一切,做你的入幕之宾。他夏承宥日理万机,无暇陪你,我便日日守在你身边,天长日久,不信你放不下他。”
这话直白又赤诚,带着孤注一掷的偏爱,姜渔听得脸颊发烫,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靠在他怀里,捶着他的胸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在说什么,还入幕之宾!亏你想得出来!”
“本就该如此,你既是殿下了,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章玉鸣暗自想着,等日后,定要日日将这人护在身边,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