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怎么又扯到这儿了。”章玉鸣真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觉得他像是能在外头养人的,上辈子十几年他都没有旁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
不过还好姜渔没真搜他,他身上还真揣了五十两银子,是上次苏婉给的,他打算攒够一百两换成银票再给姜渔的,这要是被搜出来,他可就彻底坐实了藏私房钱的罪名了。
在姜渔这里的信任还不够,这双儿整日担心他在外头养人,怎么就不知道主动一点呢,章玉鸣腹诽。
当然姜渔不觉得这男人有空再养一个,他就是警告一下而已,免得真有了,他面子也没地儿搁。
腊月二十一,姜渔在家里捣鼓院子。
之前盖房剩下的砖块还有不少,整齐垒在院子西南角上,他们的小院坐北朝南,拢共三间屋,堂屋与卧房连在一起,东边是灶房,西边是杂物间以及茅房。
别看只有三间屋子,当时盖得时候圈的地基大,这三间屋子顶得上其他人家五间的,因此院子也就格外大。
前些天姜渔趁着空闲把院子从西边划出来一半,打算用来种菜,约莫有个七八米宽、十米长的样子,两米算作一个菜畦,他一上午用青砖围了五个菜畦出来。上次雪灾剩下的防水布还有很多,他想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在冰冷的冬日种出青菜来。
菜畦松好土,姜渔从灶房柜子里拣出几头饱满的大蒜,剥去外面一层干皮,一瓣瓣掰开来。他干活麻利,用手指在土里浅浅按出一排小坑,把蒜瓣头朝上、根朝下轻轻摁进去,只露出一点点尖儿,再覆上薄土,浇上一勺清水。
期待不出几日,青嫩的蒜苗能够冒着尖尖钻出来,给他们的年夜饭添上一个菜。
他这个想法被夜晚回村的章玉鸣知道,章玉鸣笑他,“这天这么冷,就算冒芽了也得冻死,哪里来的蒜苗吃。”低头瞥见这人难掩失落的脸,章玉鸣答应他,“明天我给你找几个花盆,你把大蒜种在花盆里头放在火炉边,好生照看着,说不定真能冒芽出来,也能吃个新鲜。”
“当真?”他又高兴起来,把院里插进去的蒜头刨出来,“既然不能发芽,那别浪费了。”
家家户户都有地窖,一般放点白菜萝卜之类比较抗旱的菜,他们家也挖了地窖,分家出来,家里的菜都是村里关系好的几户送的,姜渔把蒜头拍了,剁了一颗白菜心凉拌,给晚饭添了个菜。
翌日,章玉鸣果然给他带了花盆,带了两个,告诉他不仅可以种蒜苗,还能种几根小葱,到时候长得青翠挺拔,细细长长的,随用随掐也方便。
原本这院子是打算给姜渔来种花的,没想到这人垒了菜畦打算种菜。
“剩下一半的院子也用来种菜?”章玉鸣问道,姜渔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吧,等天气好了再说。”
“听说老宅那边过了年也打算盖新房了。”姜渔道,他在村里消息灵通一点,“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银钱,难道真不打算让大哥来年参加乡试了?”
“乡试能不能举行还得另说。”章玉鸣道,“前些日子我跟大哥聊了聊,大哥也说乡试似乎是没了,不过也都随他,若是能如期开始,大哥想去我肯定是要出银子出力的。”
“应该的。”姜渔点头,他不是那种成了亲就不允许男人帮衬家里的人,如果章玉鸣想帮衬的是章玉仁他可能不会同意,如果是章玉林他当然没意见的。
“你不怕我把银子都给大哥?”章玉鸣试探着说道,一般夫夫或者夫妻之间对这种银钱往来都是比较敏感的,更何况还是给自己家里人,以他对姜渔的了解,显然不觉得姜渔会是个这般“豁达”之人,或许这个词不是很准确,应该是“通情达理”之类,他不觉得姜渔会这般通情达理。
“你都给大哥,大哥也不会要。”姜渔嫌弃地看他,“一边去,别耽误我干活。”章玉鸣一愣,合着这人不是相信他,是相信他大哥,“还以为你对我这般信任呢。”得知竟是这种缘由,章玉鸣难掩失落。
“过来搭把手。”姜渔站在炕上,不理会他的丧气,把床单被套全都拆了下来换新的,让章玉鸣与他一起铺炕。
“不是才洗的,又洗?”
“某些人身上沾的脂粉气到现在还没散呢。”姜渔阴阳怪气道,他昨天就想洗了,不过太忙就拖到了今天。
“是我错,日后都不接青楼的生意了。”章玉鸣自己也有些受不了。
“干什么不接。”两人说着话把床单铺好,姜渔盘腿坐在炕上,正在摆放枕头,“有钱就赚,大不了多洗几次床单呗。”他对章玉鸣的态度好了不少,将这男人来回又瞧了一遍,没瞧出什么名堂,“我发现你最大的改变就是不与我争辩了,若是换做以前,我这样说你,你保准要说些‘我身上沾了脂粉气还不是要赚钱,让你们日子好过些,哪有你这样的双儿,自己男人做些什么还要挑理,我就是真去青楼找了姑娘你又能如何?沾点脂粉气竟让你没完没了说了三日’,便还要配上一副嫌恶的表情,我这时候若是骂上一句,你就甩袖走人,不出三月不会回来。”他说的绘声绘色,让章玉鸣几乎能想起自己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一时让他逗笑了。
只是笑过后便有些愧疚,“你只当我强势惯了,不懂得如何与双儿相处。”
“我瞧你跟小满相处挺好的啊。”这话有些酸溜,不是吃味,是实话实说。
“我当小满是我弟弟,与夫郎当然不同。”章玉鸣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以为他吃味了,“何况小满与大哥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这样说。”
“切!”姜渔不跟他争辩,他心里知道,跟这种人说些知心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人分明是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不知是因为他一开始把这人当成登徒子打了一顿,还是因为他带着姜溯言的缘故。
这事说来话长,也是姜渔决定嫁给章玉鸣的原因。
彼时他刚逃难到上林村,饥寒交迫姜溯言腿又受了伤,实在无法再奔波去别处,姜渔只能暂时留在上林村。
这村里逃难来的人很多,有时候一家人逃难,路上婆娘孩子撑不住都病死了就留个汉子,导致村里汉子的数量明显比双儿和女人多一些,所以姜渔哪怕是个带孩子的双儿,那时候把自己抹的奇丑无比,也还是有不少汉子来骚扰他。
被骚扰惯了,有一次章玉鸣去山上打猎,下山时候正好路过他们那些难民落脚的地方,听到打架的声音过去,却不巧惊动了正在换衣的姜渔,这双儿把章玉鸣也当成登徒子了,冲上去给人脸上挠了两道,两个人也算结下了梁子。
后来跟村里人稍微熟悉了下,有个婶子,也就是虎蛋的娘亲给姜渔提意见,劝他找个人嫁了也好,免得哪天被男人给欺负了,更不好嫁了。他知道这是为他好的实话,也真安下心来琢磨这村里一群汉子。
没成婚的属实很多,可真正能嫁的没几个,要么吊儿郎当一看就不顾家,要么满嘴荤话听的人恶心反胃,找来找去,剩下的竟然只有那么几个人。
他最后在章玉鸣和胡海之间选了下,章玉鸣看起来不好惹,人也高壮,跟他还有误会,胡海倒是踏实很多,一看就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如果他就是个普通的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大概率会选胡海,但他不是,思来想去,还是认为章玉鸣最合适。
顶着一张涂抹地黑黄的丑脸,姜渔找上了刘氏,问他家二儿子是否娶妻,刘氏二话没说答应了,然后第二天不等他后悔,刘氏跟他说,章玉鸣同意娶他,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把婚成了,到现在他都不明白章玉鸣为什么同意娶他。
“你别这个语气啊,我跟小满真没什么!”章玉鸣当他还在误会,“哪怕不知道他跟大哥的关系我对他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喜欢那种娇气的双儿。”
话说重了哭,说不到心坎上哭,说到心坎上了还哭,他可是无福消受,也就他大哥那种男人才能受的了。
见他越说越急,姜渔也是气急往他肩上拍了下,“我没误会!
他像是那种会胡乱吃味的人嘛,用得着一直解释。
“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姜渔手肘撑在腿上,右手拽着章玉鸣衣领往自己跟前扯,“你当时为什么愿意娶我?”
那时候他说想嫁给章玉鸣,还跟虎蛋的娘亲商议了下,那个可怜的妇人劝他章玉鸣不是良人,不收心不顾家,嫁他多半要吃苦头的,而且这汉子二十好几拒绝了不少姑娘双儿,其中不乏漂亮的,他当时又丑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给吹走,一看既不能干活又不好生养,多半也是遭拒,谁都没想到章玉鸣同意了。
“这个嘛……”章玉鸣垂眸看着双儿紧抓自己衣领的手,慢慢把手拿开握在手里,俯身靠近姜渔。
男人的气息似乎生来灼热,姜渔只能往后仰,差点倒过去磕到墙上章玉鸣才把人扯回来,眼里盛着笑意,“你猜。”
“我猜你个头!”姜渔抬手就往男人那张凑过来的大脸上狠狠一推,直接把章玉鸣的脸推到一边,翻身跳下炕。
他能感觉到,刚才这人又想咬他,前几天嘴唇肿了被人笑话,他才不让咬!
第34章
为什么同意娶他……
那时的章玉鸣除了拼了命的赚钱养家就是不甘贫贱、志在四方,儿女情长对他来说是拖累,他娶姜渔一是因为这双儿敢挠他、胆子挺大,那他哪怕常年离家双儿肯定不会因为独守空房哭,他可以安心往外跑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看见姜渔换衣裳了,姜渔骂他登徒子也没骂错。
那时候他不了解双儿,更不了解姜渔,才会做出让他悔恨终生的决定,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原因是不敢讲给姜渔知道的,章玉鸣看他跳下炕,跟了过去。
“前几天刚埋进去的,竟真的发了芽!”姜渔头一回种出蒜苗,说不惊喜是假的,这些年带着姜溯言逃难,都忘了自己不过十五岁,过了这个年才十六,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眼下才露出几分少年气。
“屋里暖和,你又当宝贝一样照料,不发芽才是对不起你。”章玉鸣见他那高兴样儿也勾勾唇笑了,这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他把姜渔从头看到脚,只觉这人与十几岁的稚嫩少年也没什么区别,粗布衣衫裹着纤细腰肢,他身量单薄,眉眼生得精致,姜渔此时正蹲在地上研究那盆小葱,一垂首便显出纤细脖颈和挺翘的鼻梁,章玉鸣忍不住凑近与他待在一起。
“这花盘有什么好看的,小葱还没长出来呢。”
“我看看它何时长出来。”姜渔高兴是显而易见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颗冒芽的蒜苗,“你们可要快快长大,还等着你们给我年夜饭添菜呢!”
这么高兴,竟只是为了一碟菜。
“你早说,我去胡伯母那里给你薅一把来。”胡海家一入冬就在灶房里种了不少蒜苗,去要的话保准会给的。
“自己种的跟别人给的当然不一样。”姜渔稀罕够了,这才起身做饭。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六了,理应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他们只有三口人,又是新房,倒是没什么好收拾的,给姜渔省了不少事。
“话说回来,你娘他们没来闹,是不是大哥说什么了?”过了这几天安生日子,姜渔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以为刘氏前几天不来,这快过年了总该来的,一直没动静还挺失望。
“想来是了。”要不然也不能逼着他大哥去做活计,“不是说那边过了年盖房,这钱估计是想让大哥出吧。”
“那大哥……”
——
“娘,之前分家那会您说没钱,儿媳只当您是不想给老二他们分,这快过年了,家里连点油水都没有,您自己是不觉得,儿媳这嘴里都淡出鸟了!”自从上次跟章玉林吵过之后,方氏也不装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温良之辈,可不会由着这老太婆欺负了。
“家里缺了赚钱的,哪还有钱买肉,怎么,老大明年不打算科考了?这不都得花银子啊!”刘氏没好气地把刚煮好的饭啪的一声扔在桌上,自己端起碗就吃,“爱吃不爱!想吃肉自己回你娘家要去!”
还想说些什么,一想到章玉林也不站在她这边,方氏息了声。
“一群讨债鬼!”方氏嘀咕着,本来分家被那个小杂种分了五两银子去刘氏就肉疼,刘武那个没出息的,说是镇上打点人又拿了三十两去,刘氏手里有钱但是禁不住这么个往外出溜法,于是乎这几日做饭一点肉腥味都没了。
年后还要盖房,现在他们住的地方还是之前章玉鸣他们临时搭建的,虽然村里很多人都跟他们一样,住在临时搭建的屋子里避寒,但是刘氏可不愿意过这种日子,她儿子是要当大官的,做大官的人怎么能住这种破棚子。
“老大,你先前答应的事,攒多少了?”刘氏试探道。她如今不知道章大年对章玉林是个什么态度,做的太过了怕章大年有意见,“娘不是逼你,你也知道,本来老二做的就不地道,盖了新房不给家里爹娘住,他们小两口住进去了,放在哪里他都是不孝!你既然说是愿意给家里盖房,想当这个好人,娘就得问问你了,总不能是说着好听的。”
章父对此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话,还是一贯的沉默,似乎是听从刘氏的意见。
“我在镇上找了个抄书的活,能在盖房前攒够,你们放心。”章玉林淡淡道,看不出情绪,刘氏点头,“那娘就放心了,不过抄书能赚几个钱,现在这世道,还有几个人看书。我看你这几天腿脚也利索了,还是得赶紧找个正经活才行,听我娘家兄弟说,他连襟在隔壁县做活计,一月最少能赚……”她缓慢伸出张开一只手,方氏惊讶,“五两银子!”
“对!”
“什么活能赚五两银子?”方氏来了兴趣,要是能赚这么多钱,一年就是五十多两,这样的话不当官夫人也没什么,有钱一样能过好日子。
“我小声些,你们可别声张。”刘氏看看众人,除了章玉林其他人显然都感兴趣,“南边打起来了,他们去捡那些军爷死了以后留下的衣物、钱财、兵器一类,什么赚钱捡什么,有的一月甚至能换几十两呢!”
章玉林听得不免皱眉,“将士们在前线杀敌,是为了我们的安稳,却有人等着他们战死好扒尸窃物,此番作为实属不妥。”
“那人都死了,我们不捡难不成留在那儿等着被别人捡去啊。”刘氏知道他读书人见不得这些腌臜事,语气也和缓了些,“现在为了日子好过,什么事做不出来,又不是杀人越货,老大你也该变通些。”
看着这一家人面上的神情,章玉林心里一寒,他转而望向章玉仁,“老三,你觉得这个活计,是否可干?”
章玉仁垂在身侧的手一攥,目光与章玉林对视,他对章玉林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喉结滚了几滚,终是开了口。
“大哥……世道都乱成这样了。”
明显看见了章玉林眼中的失望,章玉仁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那些军爷已经去了,咱们不捡,自有旁人捡,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咱们捡了赚钱。”
见章玉林气得脸色煞白,他又不慌不忙补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歹人,只要怀着敬重之心,这活儿……我觉得能做。”
章玉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寒冰冻住。
“好,好……好得很”章玉林像是终于看清,“你二哥说的没错,我看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愤而离席,谋生计不假,这般违背初心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你清高,有本事赚来银子啊!”刘氏气冲冲对着章玉林喊,“一个两个的,有本事冲你们小弟撒什么,赚来银子才是真本事!”
“幺儿可是文曲星下凡,哪个夫子不夸一句聪慧!”刘氏大声道,就是说给章玉林听的,看章大年脸色不好,遂道,“老头子,这几日我看老大总跟老二一起,我不是说老大,就是担心老大万一跟老二一样,那咱这个家,可真就散了!”
“他不敢。”章大年兀自夹了一筷子菜,“既然老大也无心科考,日后家里就先紧着老三,明年把船修整好,老大跟我去打渔,这门手艺不能落了,我章家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老二叛逆不孝,那就让他走,老大继承他的手艺,持家守业,老三科考搏一前程荣光,兄弟二人,共撑门庭。
如此甚好。
“家里又不是没有银钱,不必逼着老大去做那种营生,总归是跟死人打交道。”章父道,盖个房子的银钱绰绰有余,上次刘氏给他看的,那箱子里少说也还有个四五十两,怎么就不够盖房的。
“听你的。”刘氏不跟他对着干,心下郁闷这样只能动用她自己的小金库了,她真是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