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霍克手中抓着他绸缎一样的银发,一点一点地梳顺:“人类刚建立起来的政权不够稳固,迟早会被重新颠覆。我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能够夺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必要。”
“况且……不知何时我的寿命就会走到尽头。不如来完成您的愿望呢?”
时予的回应是手伸到身后,掐了掐男人结实的肌肉。感觉挺有劲的:“感觉你不像是快死了呀。”
霍克失笑,把真的跟小孩一样的时予往上抱了抱,手掌护着他的腹腔:“怎么感觉它不再长了?”
时予光着脚摇了摇腿,跟着瞥了眼自己没有任何动静的小腹:“可能知道我生不下来,它就要死了吧。所以它抑郁了。”
说到这个,他转过身跟霍克严肃道:“我猜测,我的身体彻底崩溃之后,会变成一个卵。”
“一个卵?”
“对。”时予说。
未来的人类历史中记载,虫母第一次消失后,虫子们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复活虫母的卵,在虫巢中培养。
他根据对虫族宿命论和轮回论的了解,严肃分析了一下:这颗卵可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他消失的时候就顺带留下的。
意思是,等他下辈子轮回,还会投胎到这个卵里。但至于为什么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我变成卵之后还有没有意识?”
时予跟霍克形容,“如果除了卵以外我的肉身还在,那你就单独把我的身体送到地球上,或者地球周围的星带也可以。如果只有卵……”
他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把我留在他们身边吧。”
如果能够在两个家庭之间两全其美,当然是很好的。
但如果只能满足一个,比起追求虚无缥缈的回忆,他更想抓住这些活生生的现在。
霍克眼眸微动,粗糙的大手握着他的手腕,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背后看,几乎看不见时予,只能看见他摇摇晃晃翘起的小腿。
身后宫殿的玻璃门——雄虫们强烈拒绝安装无法透视的——被敲了敲。
外面,哈格索斯正和善地盯着他们两个,半晌缓缓挑眉道:“母亲,该用餐了。”
怎么就防不住呢?
这么一个普通的从人类那边派来的人类Alpha,又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母亲的青眼,成天大概就凭着多读过几本书,就让母亲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光里都要坐在男人膝头看书聊天。
而他们作为文盲,哦不是,没有经过这些系统培训的虫子,却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吸引妻子的所有手段,只好强忍着妒火看着。
没办法,他们的妈妈变成了小妈妈,人也跟着变得宛若幼童一样。
他们实在找不到让母亲恢复的办法,干着急,可母亲却一点都没有想要改变现状的想法,甚至充斥着一种闲散甚至悠闲的感觉,还反过来宽慰他们别紧张。
时予从男人的膝头落地,走出内室,面不改色地就给了生闷气的丈夫一个拥抱,把脸埋进去蹭蹭,然后再示意他把自己抱起来放到餐桌面前。
这要是放在以往——上将时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没瘸、腿没断,就绝对不可能让人光明正大地抱着走。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时予现在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濒死”之人。
要说他现在唯一比较迫切的心愿,那就是试着在闭眼之前把卵生出来。
至少死的时候别再拖着一个孩子死,就当留个念想了。
吃完晚饭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目标地向看着他的丈夫们随机提出一个请求:“过来侍寝。”
并且特地备注了,“这次的服务要用原形。”
当然,凭借他目前这个像纸片人一样脆弱的体格,没有哪个雄虫敢答应他的请求,相互对视了一眼,面色紧绷。
然而时予并不在意他们的犹豫,摸了摸肚子,轻咳两声,指点江山道:“谁按我的要求做,我就最喜欢谁。谁不按的话,那我就把你派到外面去干活,你就别回来了。”
有点像幼稚的小学生的一番话,却立刻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时予继续淡定地补充:“满足我的欲望难道不是你们应该做的义务吗?快点,我想要了。”
时予现在站在地上,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到这些人均快两米的“长方体”的胸口,脖颈细弱得大概也就和他们的上臂一样粗细。
他最后还是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考量,选择了赫尔德雷——因为他是这帮虫子里面唯一一个不长倒刺的。
时予只是想找个助产士,不是想把孩子放绞肉机里榨汁。
但他忽略了蛾虫的虫体。
那细长冰冷的口器,在自然界是专门用来摘取那些花茎细长的花蜜的,长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看了一下那惊人的对比,恐怕就连一头蒙昧未开化的畜生都应该升起一阵不忍。
然而时予的目的很明确,他不太留情地握住垂落的长长的嘴巴,掐着尖端,在目标位置比比画画:“你记得多磨一下我这里。”
蛾虫肌肉紧绷,看上去像个狰狞的怪物,缓缓靠近身材纤弱的美人。
钻石一般的装备必须极力克制、克制再克制,才没有彻底放进去,能够按照需求到达时予想要让它到达的地方。
然而口器上粘连的冰冷毒液还是很快挥发了作用。
母亲很快便失了神,微微张着口,目光涣散地看向床幔上的纱帘。眼睛红红的,哪里都是红红的,哪里都是水。
他现在的精力实在是不够,光是开了个头就受不了了。
巨大的羽翼遮蔽住他的目光,在月光下缓缓散发着细闪的光芒。
在那天之后,时予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崩溃。他不再变小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好转,而是说他的身体已经缩小到了目前能够缩小的极限——如果再往后倒退,它肚子里并没有缩小的卵会先一步将它的内脏挤压崩溃,而这颗卵本身也保不住。
一直以来沉寂的、毫无声响、宛若失去生命的卵,终于缓缓散发出一点生机活力,开始向下挤压着腹腔,要求从母亲的怀抱中离开。
时予有预感,那一天的到来。
他停止了和霍克的见面,专心地在寝宫里等待着腹腔中最后一个生命的诞生。
如果这颗卵在后世依旧存在,那应该颇具意义吧——毕竟是他离开之前产下的最后一颗卵。
时予偶然闪过这样的念头。那么为什么没有见到呢?
生产的日子到了。
这一次,虫族们的紧张程度堪比往日任何,生怕它们的母亲会顶不住这次的高强度体力劳动。
为此他们甚至不惜暴露母亲生病的事实,请了人类的医师守在虫巢底层,方便如果时予这副人类的躯体产生了什么异变,能够第一时间进行手术。
然而出乎所有虫子——或者说人——的意料,这次的生产十分顺利。
时予只掉了一些眼泪,就将那颗老老实实的卵生了下来。
蛋生的时候,产房内外鸦雀无声。
一颗晶莹圆润的、洁白的卵,散发着淡银色的光芒。
和任何一个虫卵都不同。它不是金黄色的,里面也看不出任何虫子的胚胎模样,相反像一颗莹润的珍珠,注视久了甚至还会莫名让人有一丝悲怮的动容。
那晶莹的光芒宛若圣母的发带,荡漾在寝室中。
那一瞬间,时予知道了这颗卵究竟是什么。
居然是他的转世。他居然亲自把他的转世生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虫族讲究生命的轮回——逝去的父辈总有一天会再次回到虫母的肚子里,再经历一遍生产,被母亲重新赋予生命。那虫母自己呢?虫母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又由谁来孕育他的转世?
只有他自己啊。
虫子们通过精神的回响和连接,隐隐约约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怔愣地注视着那颗卵,将它轻轻放在一边,然后靠近,用虫的形态靠近床上香汗淋漓的母亲,感受着母亲冰凉却柔软的手指在它们坚硬的盔甲上擦过。
“妈妈。”哈格索斯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明明是我们害了你吗?因为让妈妈生宝宝太累了,是不是?”
“别瞎想。”时予依旧接受良好,他晃了晃左手,示意斯梅利安不要掐他手腕掐的那么用力。
宿命的时钟仿佛在空荡荡的寝室里重重敲响。虽然没有声音,但那沉重的震颤依然在每个人的心底炸开。
未来的所有谜题似乎都在这里找到了答案,可想要改变的历史却似乎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不停地向前奔来。
但时予知道,还是有一些不同的。他要扇动的蝴蝶的翅膀已经做得够多,现在或许是最重要的一击了。
母亲对孩子们说:“我还会回来的。好好保管我的茧,我会再回到你们的身边。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向外婉拒一切见面和沟通。
“不要发生任何战争和纷争,由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全权代理虫巢的运行和维护,一切等到我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有人在等待的过程中生命消散,那么就由另外的人接替,或者交给新生的孩子,让他们继续执行我的命令。”
“但是放心,这种等待不会很久的。”
哈格索斯怔怔地看着他:“但妈妈还没有到失去生命的年岁。妈妈是自己想要离开的吗?”
时予沉默了一下。哈格索斯的心思实在是太重,干一件事表面不说,心里能想八百个想法。
蛇虫滑腻的触手在床上蜿蜒,带着一种悲伤的、绝望的颤抖。他的话显然也影响了其他雄虫的情绪,时予对上一双双悲伤委屈的眸子。
时予半眯着眼睛看着他,缓缓抬起手。蛇虫立刻将巨大的头颅低下,凑到时予手边让他抚摸,结果猝不及防被扇了一巴掌。
“你到底有多缺安全感,让你侍寝的次数够多了吧,嗯?”
他抓着蛇虫冰凉的触角,晃了晃:“就数你喜欢带头揣测我是不是要抛弃你们了,要出轨了,知不知道你这种性格以后容易把自己憋出心理疾病?”
蛇虫的“五官”上看不出表情,睁着两只蓝色的复眼像个沙比。
时予放开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释然。
他下达最后一个命令:“我死以后,把我的身体放逐在宇宙之中。”
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但是反对无效,时予甚至是带着一丝轻松地做这样的安排。
·
离开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时予那副宛如稚童般水嫩的躯体,在某个寻常的晨间,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睫毛密密地垂着,脸蛋上还泛着淡淡的、粉润的红晕,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整个虫巢都以为他只是又睡过去了,毕竟他近来太容易困了,一天里有大半日都窝在被褥里,蜷着身子,像一只冬眠的幼兽。直至哈格索斯像往常一样将他从榻上抱起,指尖触到那截手腕时,他的动作忽然凝固了。
太凉了。那不是熟睡时微凉的体温,而是从骨头里向外渗透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在深冬的溪水里浸泡了太久的玉石。
他将耳朵贴在时予的胸口,听了很久。没有心跳。他又将脸埋进时予的颈窝,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去寻那一缕让他安心的、母亲身上清冽的薄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