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月妙筏
林芝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但很稳。
“晏城哥,”林芝说,“他们还会来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他们不敢动手。今天是来吓唬我们的。”
那一夜,三人又没睡好。
第六天,专案组的人走了。
孟组长临走前,找了晏城。
“晏城同志,”他说,“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但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需要时间进一步调查。你们耐心等。”
晏城点点头。
“要等多久?”
“不知道。”孟组长说,“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但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晏城看着他。
“我信您。”他说。
孟组长拍拍他的肩膀,上车走了。
送走专案组,晏城站在村口,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尘土里。
林芝站在他旁边。
“晏城哥,”他说,“他们会查清楚的,对吗?”
晏城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清香。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秸秆,但那股清香还在。
“会。”他终于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林芝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那个韩姓男人没再来。但林芝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有时候走在路上,他会突然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李树生还是每天去木工组帮忙,晚上回来跟林芝认字。他学得越来越快,已经能认识一百多个字了。晏阳夸他“进步快”,他听了,咧嘴笑,露出那口不太齐整的牙。
晏城还是话少,干活狠。但林芝发现,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远处发呆。那种发呆不是放空,是在想事情。想他爹,想他娘,想那些还没查清的真相。
八月底,玉米收完了。
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割过的秸秆,一捆一捆地躺在地上。社员们开始翻地,准备种冬小麦。犁铧翻开黑土,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林芝又回到了地里干活。弯着腰,挥着锄头,一下一下。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但他不觉得累。累了,就不想那些事了。
这天傍晚收工,他从地里出来,碰见一个人。
第38章 不灭的念想
是那个韩姓男人。
他站在地头,背着手,看着林芝。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林芝停下脚步,看着他。
韩姓男人走过来。
“林芝同志,”他说,“又见面了。”
林芝没说话。
“郑组长让我再带句话。”韩姓男人说,“专案组查不出什么的。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林芝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让开。”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冷。
“林芝同志,”他说,“你是个聪明人。别跟晏城学,把路走死了。”
他转身走了。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晏城。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越这样,”他终于说,“说明他们越怕。”
林芝点点头。
那一夜,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院子里的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林芝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侧过头,看着晏城。晏城也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晏城哥,”他轻声说,“你说,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
林芝不知道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但他信他。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十月的最后几天,松岭落了第一场霜,草叶边缘微微泛白。
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柴垛上、鸡笼上、水缸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踩上去,脚下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散,很快就消失在清冷的空气里。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这满院的霜,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秋天快过完了,冬天就要来了。去年这个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为怎么活下去发愁。现在,他已经有了家,有了晏城,有了晏阳,有了李树生,有了王凤娟这些乡亲。可心里的石头,不但没放下,反而更重了。
那个姓秦的,到底是谁?他在哪儿?他还会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这满院的霜,无处不在,冰凉刺骨。
晏城从屋里出来,看见林芝站在那儿发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林芝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天冷了。”
晏城点点头。
“今年冬天会比去年冷。”他说,“得多备点柴。”
林芝看看院子里那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已经够烧一冬的了。但晏城还在砍,每天进山,一捆一捆地往回背。他什么都不说,但林芝知道,他在用干活压心里的东西。
那天下午,公社里来了一个人。
林芝正在木工组干活,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有人找!”他放下刨子,走出去。
来人四十来岁,瘦削,脸上带着疲惫。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肩上背着个包袱,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像是腿受过伤。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林芝愣了一下。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你是林芝?”那人问。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
“是我。您是……”
那人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很复杂,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晏城在哪儿?”他问。
林芝心里一紧。
“您找他什么事?”
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姓周。”他说,“周永年。”
林芝愣住了。
周永年。那个一直在暗中帮他们的人,那个送证据、送消息、一次次提醒他们小心的人。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但从没见过本人。原来他就是周永年,那个晏大川的战友,那个这些年一直在查真相的人。
“周……周叔?”他有些不敢相信。
周永年点点头。
“带我去找晏城。”他说。
林芝带着他往家走。路上,周永年走得很慢,那条跛腿让他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不让人扶,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您的腿怎么了?”林芝问。
“老伤了。”周永年说,“躲人的时候摔的。从山上滚下来,摔断过,没接好。没事,死不了。”
林芝心里一酸。这些年,周永年为了查真相,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知道。
“您一直在哪儿躲着?”林芝问。
“山里。”周永年说,“换了好几个地方。他们一直在找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他们”是谁,林芝没问。他知道是谁。
到家的时候,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光着膀子,后背全是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看见林芝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他停下斧头。
周永年站在院门口,看着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