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音响内播放着不知来处的纯音乐,小提琴音色婉转绕梁,曲调缱绻旖旎,很有怡情之效。
秦临谦反手关门,声浪被尽数困在室内,不会教外头的人听见分毫。
沈沉蕖默了默,瞳中含着荒唐望向秦临谦,道:“你难道要告诉我,这是秦作舟画的。”
以他对秦家父子四人的了解,他们的天赋都与油画艺术毫无瓜葛。
秦临谦视线从画中圣母身上收回,盯着沈沉蕖的目光越发幽深玩味。
他道:“母亲放心,这幅画不是遗物,父亲当然画不出这个,是我请人画的。”
“但是我很不喜欢有人和我分享母亲的美丽,所以那个人一画完,我就……”
沈沉蕖眸色登时一寒。
秦临谦开怀大笑,声线雄浑,在四壁碰出回音。
他舌忝舌氏沈沉蕖微抿的唇瓣,气息炽热,道:“我就知道母亲不喜欢这样,所以我还是忍住了,虽然我实在很想。”
沈沉蕖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下,道:“这幅画不是遗物,那遗物是什么。”
秦临谦行至室内中央,将沈沉蕖放在一只贵妃榻上。
沈沉蕖这才瞧见正中间放着一庞然大物。
只是一则室内电灯全关,唯有那巨幕上的画散发微弱的光,不便视物。
二则这东西从上至下完全被黑色天鹅绒布遮盖,是故未能第一时间望见。
尽管此刻离得近,他也只看得见大致形状。
——上为半球,下为圆柱,高至天花板,底部直径近十米。
如若秦作舟生前真有这么个硕大的所有物,那沈沉蕖不可能没见过。
但他万分知晓秦临谦脑子有些毛病。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倘若是秦临谦做的,那就见怪不怪。
因此他并无多少疑惑。
像要展示什么惊人的大礼,秦临谦一手攥住绒布边缘,含笑猛力一拽——!
如同某种巨型鸟类的羽翼,天鹅绒鼓满了风,激荡着空气,急速下落。
星星点点的淡金色碎光闪烁流淌,巨大的金丝笼出现在眼前。
麝香、花蜜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鸢尾芳香弥漫开来。
这巨笼整体呈穹顶形。
格条被巧妙地扭绞成繁茂的葡萄藤、忍冬草与玫瑰花枝。
赤金叶片薄如蝉翼,玫瑰花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石榴石。
笼顶一朵芙蕖花苞摇曳,花尖一枚粉水晶,雕作蝴蝶形状,振翅欲飞。
水晶折射间,细碎迷离的光斑洒下。
每条主柱底部均为厄俄斯女神像,姿态圣洁光明。
与笼子所代表的禁忌意味相矛盾,显得愈发悖乱。
双扇笼门敞开,一对衔着玫瑰枝的小爱神丘比特腕戴金铃,相对而笑。
整个笼子稍有动静,这铃铛便会发出清越微响。
笼内堪称一间微缩的香闺。
最底部铺设貂皮一层,其上为丝绸,再上则是光滑如水的珍珠白羽缎,四角流苏垂落。
好大一张床占据中心,妃色丝绒床品香艳旖旎,枕畔散落着芙蕖花瓣,清芬淡淡。
床侧还有个小巧的铜鎏金边几,其上放置一瓶琥珀色甜酒与一对玲珑的水晶杯。
这金丝笼浸润在慵懒而旖旎的光晕里。
如果不是这样巨大,那它应是深藏于珍宝阁中、只肯独赏、从不示人的旷世孤品。
秦临谦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牛皮封手札,缓慢在沈沉蕖眼皮子底下翻动。
从纸张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本子已不知被人翻阅细读过多少遍。
沈沉蕖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秦临谦见状,手不由得捏紧,强挤出笑容道:“这是父亲生前的手记,除了从父亲的视角出发,过于详细地记录了与母亲之间一些甜甜蜜蜜、令人眼红的日常之外,还有设计图纸。”
“许多许多份不同式样的笼设,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最终也没有定稿。”
“家里从不养鸟,就算是鸟笼,买一只就是了,也不必这样呕心沥血地设计。”
“那么笼顶这朵含苞待放的芙蕖……是指代谁呢?”
“母亲。”
他俯身紧贴沈沉蕖耳廓,话语情绪复杂,辨不清是愤怒、妒忌、痛苦……还是兴奋。
“父亲他和你结婚还不满足,也想把你……囚丨禁起来。”
沈沉蕖偏头与之对视,两人近得呼吸交错,异常暧昧。
可他眼中无半分沉溺,嗓音如冰凌坠落。
“所以你就把他的设计做成了实物?”
“当然不是。”秦临谦坐上榻来,毒蟒似的,“咝咝”吐着信子接近猎物。
“如果只是制作,那我不就成了父亲的替身了吗。”
他指了指这手记,强调道:“这些图纸,没有一张和眼前这笼子一样。”
秦临谦展开双臂,从背后抱紧沈沉蕖。
宽阔怀抱容纳两三个沈沉蕖都绰绰有余。
——若外人从两人身后观察,只能望见alpha健硕宽广的身躯,如山岳屹立。
而沈沉蕖整个人都在山坳里,一丁点儿都瞧不见。
故而每每当他将沈沉蕖困在怀中、下巴搁在沈沉蕖发顶时,都感到莫大的爱怜与满足。
他深嗅了下沈沉蕖的脸颊,道:“所以母亲也一定不要混淆了我和父亲。”
“遗物看过了,”沈沉蕖身体完全陷在他臂弯里,直接放弃了挣扎,道,“还有什么?”
秦临谦摸了摸他的脸颊轮廓,道:“母亲瘦了。”
“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身边没有我的位置,父亲还不准我们随便见母亲……不过好在父亲对母亲如珠似宝,谁敢动母亲一根头发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母亲也可以无法无天,把天捅破了也有人兜底。”
“现在父亲走了,母亲年轻貌美,又是omega,孤立无援地坐在这么高的位子上,大哥和老三又不贴心,我只会心疼母亲。”
几句话的工夫,秦临谦抱着沈沉蕖起身迈步,两人置身于黄金笼中。
金铃“丁零丁零”地响颤,门扇落锁。
沈沉蕖仰面倒在枕上,雪发披散。
平躺会改变肌肉走势,容易让人看上去比站立时丑。
但他在这个角度仍然芙蓉如面柳如眉,每一帧都是一幅绝世名画。
这座金丝笼巧夺天工、极尽华丽繁复,却不及他半分光彩。
室内幽暗,秦临谦看不见他眼瞳中的冷意,便当作那不存在。
直至沈沉蕖开口,声音很轻,却直中要害:“你为什么要一直咬着后槽牙说话?”
秦临谦:“……”
三两下除尽蔽体之物,他覆身而上。
后槽牙没有任何放松的趋势。
他一口一个“母亲”,却从未有一刻承认沈沉蕖与父亲的婚姻关系。
从未有一刻,真心将沈沉蕖当做母亲。
更确切地说,他恨透了沈沉蕖曾经是他的“母亲”。
强烈的恨意,在对上沈沉蕖这样冷心薄情的性子时再次无限发酵,简直铭心刻骨。
“母亲陪我几天吧,只属于我的几天,没有工作,没有大哥,没有老三,没有掉进人堆里就扒不出来的D级alpha,没有狗也嫌的八岁小孩。”
棱角分明的脸埋进芙蕖中,话音变得沉闷模糊,如自水下传来:“只有我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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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七日,段桐恒拥有绝对的财富自由,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这住宅内处处有门禁,所有他能自由活动的空间他全都地毯式搜索过,全部未见沈沉蕖踪影。
他顾不得自己配不配的问题,拨出沈沉蕖的电话。
意料之外地,沈沉蕖接听起来。
段桐恒立即攥紧拳头,道:“沈老师?您怎么样了!”
对面沈沉蕖的声线轻微而虚弱:“……没事。”
鼻音极明显,重感冒似的,听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段桐恒当即追问道:“但是您……”
“但是什么但是,”另一道嗓音接过话茬,满是攻击性道,“滚。”
段桐恒一时语塞。
秦二少明明是个少有敌手的装货。
抓走段桐恒时,沈沉蕖不在,他便一脸冷漠凶相,和他父亲以及两个兄弟的本质其实一模一样,不像人,更像杀气腾腾、嗜血如命的狼。
等沈沉蕖一来,他则温文有礼、心平气和,虽然装得很浅显、一眼就能识破,但至少一直在装。
现在沈沉蕖还在旁边,秦临谦怎么就原形毕露,仿佛一秒都不愿有人打扰?
秦临谦话音刚落,段桐恒便听得他一声闷哼,继而是一声沉甸甸的粗口耑。
沈沉蕖的呼吸则随之抑制不住地凌乱细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