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谈浔
“馡馡!!!”
聂宏烈心惊肉跳,赶忙将他一拦,道:“干什么去?”
沈沉蕖伸手一指,道:“有个孩子!”
聂宏烈这才注意到有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站在火场边吓得哇哇大哭。
周围人忙于自行逃生顾不上她,监护人也不知去向,大抵是失散了。
沈沉蕖说罢又朝她走去,聂宏烈猛力箍住他的腰,厉声道:“不许去!”
火苗马上便要烧到那孩子的衣角。
沈沉蕖哪里拼得过他的力气,整个人动弹不得,怒道:“聂宏烈!”
掌心里沈沉蕖的腰腹剧烈地发抖,聂宏烈心脏也跟着一揪一揪。
他要保证沈沉蕖安全,却也要顾好沈沉蕖的情绪。
倘或刺激得沈沉蕖过呼吸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你待在这儿,”聂宏烈沉声道,“我去把她拎出来。”
沈沉蕖叮咛道:“那你表情声音别太冲了,会吓到小孩子。”
聂宏烈摆了摆手。
他不愿同沈沉蕖分开片刻,打算速战速决、几秒钟就把那小孩提溜过来。
可他才刚大踏步冲出一点距离,身后陡然骚动起来,是又一波行人疾冲而过。
没来由地,聂宏烈胸腔内心脏登时一震。
他猝然回身。
越过拥挤人海,原本沈沉蕖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孩子的父母姗姗来迟,又哭又笑地抱起小孩跑远。
消防员也已经赶到,火情得到控制,通红的烈焰迅速化作乌黑烟雾,再徐徐消弭。
路人走得七七八八,吵闹的环境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
只剩聂宏烈,一遍又一遍反复拨打沈沉蕖号码,但始终无法接通。
他又将遥遥长路来回转,找得瞳仁赤红、一头热汗。
可沈沉蕖仿佛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蒸发了。
徒留雪薄荷香逐渐转淡,消散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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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蕖默然睁眼,墙上钟表显示上午十点。
空气中弥漫着层次丰富的香薰气味。
薰衣草、迷迭香、肉桂、丁香、豆蔻……
兼具东方香料的神秘与地中海草本的清新,温暖浓郁,古朴醇厚。
身丨下床垫触感柔软,如同绵云。
昨日火灾发生得突然,他骤然昏迷更是猝不及防,因此他记忆中上一次进食是在昨日中午。
他的肠胃功能糟糕至极,不吃会痛,吃了也痛。
但是痛的类型不同,空腹会锐痛,而进食后先是锐痛加剧,再渐渐转为吃了石头似的钝痛。
眼下他的胃便是沉冷僵硬的钝痛,可见有人在他失去意识时给他喂食过。
环顾室内景象,他正在一宏伟殿堂之中。
穹顶高耸,上空巨大的水晶吊灯仍然开着,日光透过彩玻璃花窗洒入,光华璀璨,令人眩晕。
穹顶之下,粗壮梁柱雕刻繁复,墙上挂毯金红交织,神话中舒展羽翼的天使以及低吼咆哮的异兽栩栩如生。
沈沉蕖支起身体,赤足下床。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他走向一扇细长拱窗,手掌贴上大理石窗台,推窗向外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窗外青山连绵起伏,翠绿树海无边无际。
而最近处,建筑物高低错落,盘踞在山间,红黄蓝三色外漆在阳光下分外饱满鲜艳。
一瞬间,沈沉蕖还以为自己身处在葡萄牙辛特拉山的佩纳宫。
可山下的杜罗河又揭示并非如此,他仍在波尔图。
何况佩纳宫里的床窄小局促,他方才躺的床却极其宽大,在上头连打十几个滚儿不成问题。
这张床……
围绕这好大一张床,床头、床尾、两侧,甚至天花板,都各有一面硕大的镜子。
沈沉蕖看见了数个相同的自己。
手机不知去向,身上的衣服也已非他在市集时的那一套,而是一条纯黑色的丝质睡袍。
后背没有整块布料,只有一些交叉缠绕的细绑带。
衣摆前短后长,后方曳地,前方却只堪堪过腿丨根。
衣襟、袖口、下摆处缀着博物馆藏品级别的古董蕾丝,针脚细密,面料柔韧度极佳,花纹层叠纷繁如浮雕,主花为鸢尾,辅以紫苏、茛苕叶、小飞蓬、铁线莲、郁金香、角堇、水仙、凤尾蕨、玫瑰、铃兰、朝颜花、雏菊、自由钟、石榴花、虞美人、常春藤……[注]
大片皎洁肌肤,细如羊脂,白得反光,比不着寸缕还要出格,浪丨荡到了极点。
身后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借助镜面反射,沈沉蕖瞳仁中倒映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面孔也不陌生。
沈沉蕖冷笑一声,道:“聂兆戎?”
第64章 封建世家(26)
然而男人却一怔,道:“你认识我?”
沈沉蕖冷声说道:“你在装神弄鬼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聂宏烈梦里。”
“聂宏烈,”男人重复道,“就是那个男人,你的丈夫?”
沈沉蕖将眼眯了眯,观察他的神态。
除非聂兆戎是技巧超然的职业演员,不然从他的微表情来看,他的记忆果真出了什么问题。
沈沉蕖反问道:“你连我认识你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聂兆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那几面镜子,眼眸深沉,道:“因为我从这里看到了你。”
沈沉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下这些镜子再正常不过,前头站着什么便倒映什么。
联想到这些时日那双暗中窥视的眼睛,在船舱,在河岸,在市集……如影随形。
沈沉蕖目光落在聂兆戎的眼睛上,与市集上借助小瓷燕看到的那一双相比对。
他难以理解道:“你既然知道我有伴侣,为什么还要一直偷看呢?”
聂兆戎脑海中尽是自己这些时日的所见。
他没有来处、没有姓名,记忆的起点就是自己已经成年、厉鬼一般独自生活在这山间城堡。
但他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他必须找到一个人,却又不知对方是谁。
为此,这些年他几乎急切地走遍了世界每个角落,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见过。
然而无论身在何地,眼中人物景色皆一片灰败,他一直未曾找到那个让他心脏持续疾跳、迫不及待想见到的人。
直到那一日,镜中出现了并非古堡内的场景、不在古堡内的人。
像影视作品的越肩镜头,聂宏烈背对他,而他模拟聂宏烈的视角,将沈沉蕖看得纤毫毕现。
风平浪静的、蹙眉隐忍的、咬唇颤抖的、崩溃哭泣的……
沈沉蕖脸上有十分细小的白色绒毛。
双颊泛红时,像一颗香甜的小桃子,抑或某种灵巧可爱的小动物。
聂兆戎血液里、脑海中、内心深处有道声音疯狂咆哮着,告诉他沈沉蕖就是他要找的人,是他错失的珍宝。
他贪婪地窥伺着沈沉蕖,看得越久,对聂宏烈的敌意愈盛。
这个男的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荤话对沈沉蕖说。
为什么一点都不懂节制体贴。
从早到晚随时幸钰大发不说,还总把沈沉蕖弄得师近、弄得晕过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算年轻,这样的枯槁朽木,居然还会燃起滔天烈火,势不可遏。
人类总会被小猫驯服,因为觉得小猫无一处不可爱、无一秒不可爱。
是以每每看到都想拥抱抚摸甚至啃咬侵略,竭尽全力也无法抵挡,心甘情愿地沦陷。
如果沈沉蕖也是他的小猫,那怎么能被聂宏烈捷足先登?
沈沉蕖躺在被子里自然是温暖舒适,可窗子一开,山间湿凉的风便呼啸闯入。
他衣物单薄又赤足站立,仅仅这么片刻,他便觉那壁炉里的火焰毫无用处。
寒意上涌,鼻腔内的空气都冷冽刺骨。
他平静道:“我似乎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还我手机衣服和鞋子。”
聂兆戎盯他片刻,却陡然抱起他往床边走去。
抖开被子把人整个裹起来,道:“留下不好吗?”
既然珍宝已经寻回,那哪怕不择手段,他也要留下沈沉蕖。
沈沉蕖略一挣扎,聂兆戎马上又拽了拽被子,道:“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