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凌期待的眼神中,他的眉眼格外柔和,轻声说:“是么?可是,我是认真想要被人说恭喜的啊。”

蒋凌顿住。

原本,游檬一直维持住半蹲的动作,方便将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现在他缓缓站起身,背对蒋凌,朝着房间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带着一股并不自知的优雅,却在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突兀地停住了。

蒋凌看懂了什么,面色霎时一黑。

“你看,蒋导。”游檬回眸,莞尔一笑,调侃道,“我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再也伪装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蒋凌踏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间的门,面色冷厉朝游檬一步步走去。

游檬轻眨双眼,像是在问“要做什么”,蒋凌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拉着往前走了一步。跨过所谓的楚河汉界,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一路拉着人往自己的床榻走去。

蒋凌的床上用品极其讲究。

颜色,是不掺杂一点其他元素的纯白色,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有灰尘甚至绒毛。不论洗换都需要助理收走,拿去专门的门店干洗,一天至少需要三换,上限则视情况而定,每时每刻都保持一尘不染的状态。

走到床边,蒋凌仍旧气势汹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游檬的腿已经抵在床的边缘。

眼看蒋凌再这样固执下去,他们会一起面朝下趴倒在床上,游檬晃动了一下自己被握紧的手腕,止住了对方的意图:“……蒋导?”

蒋凌转过头看他。

神情认真,语气严肃:“来,躺吧。”

游檬:“……”

蒋凌:“躺到床上,需要我来帮忙吗?”说着,他戴着手套的手按住游檬的肩膀,就要把人按倒在床上。

“等一下。”游檬直接搭上了蒋凌的手背,侧头认真道,“蒋导,这不好玩,我还要收拾东西。”

隔着手套被游檬触碰,蒋凌应激似的飞速抽回了手。见状,游檬抬手悬空于蒋凌的头顶,一副随时都会摸到他头发的样子。

蒋凌瞬间僵直。

看着对方这副模样,游檬用哄小孩儿一样的语气,说:“蒋导,我大概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你是想表示,你不排斥我进入你的区域了,对吗?”

蒋凌抿着唇点了点头。

“不要勉强自己。”游檬挥动着手,带来轻微的气流,“你看,我只是这样,你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到这时候,蒋凌嘴比身体还硬,他微微低头:“呵,我只是不习惯,不信你就摸上来。”

说完,便梗着脖子,屏息等待。

一秒、

两秒、

三秒、

……

十秒。

游檬收回了手。

一阵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咚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克制的敲门声。

随即,楚昭冷清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显得闷闷的:“游檬,你收拾好了吗?我过来是想看一看,你需不需要帮助。”

“我还……呜!”

游檬转过身,张嘴刚想要回一句什么,却忽然被蒋凌捂住了嘴。

紧接着,两人失去平衡,一起跌倒在蒋凌不染纤尘的床上。节目组的床质量很好,两个成年男人猝不及防倒上去,也只有轻微的“嘎吱”声,没引起门外人的注意。

蒋凌现在最是看楚昭不顺眼。

亏得他当初还防备谌青明,觉得认识多年的楚昭更信得过,一定不会将游檬带上歧途,没成想他就是那个歧途。如今节目组才刚宣布换房,楚昭就一言不合来游檬面前献殷勤,谁知道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情急之下,蒋凌来不及多想,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远快过大脑的思考。

等他回过神来,就已经不管不顾出了手,堵住游檬未说出口的回答。所幸,他的手套也是一天几换,只有清新的洗涤剂的味道,应该不会让游檬感到不适。

想完这一遭,蒋凌才终于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多有亲密。

游檬仰躺在床上,下半张脸被蒋凌宽厚的手掌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明澈如琉璃的双眸。此时,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望着身形高大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秋水似的平和沉静。

专注至极。

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二人。

不自觉的,蒋凌沉溺于他的双眸。

不再局限于产生鲜活的灵感,此时此刻蒋凌的脑海中,游檬整个人的形象,已经无法用具象的画面描绘出来,超越一切已知的艺术形式。

“咚咚——”楚昭敲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屋内的沉寂,“游檬,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游檬想要侧过头。

然而,蒋凌似乎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他只能朝对方眨眼使眼色,让对方松开堵住自己的手。

蒋凌小声咕哝,不依不饶道:“先答应我,我放开你之后,你不能先回应楚昭。”

游檬用眨眼代替肯定的回答。

蒋凌这才移开了手。

能够说话,游檬开口便是一句:“房间里也有摄像头。”说着,他习惯性地眨了下眼,表示肯定,“不止一个摄像头。”

蒋凌:“……”

他完全忘了。

麦克风也夹在衣领上。

“应该都录下来了。”游檬的神情无辜,“蒋导,你也不想被观众当成同性恋吧?”

蒋凌竟然迟疑了。

如果是以往,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回答。

“咚咚——咚咚——”门外,楚昭还没放弃,他像个不得到回应,就不会停止输出的机器人,“游檬?你还在里面吗?蒋凌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敲门的声音。

从轻到重,从缓到急,最后几乎变成了砸。

趁蒋凌出神,游檬赶在楚昭砸开门之前,扬声回应了一句:“昭哥,我在,你稍等一下。”

“……昭哥?”蒋凌眉宇隐含怒气,“你还叫他昭哥?”

游檬无奈:“说顺口了。”

蒋凌哼了声:“以后不许这么叫他。”

“蒋导。”游檬平静的眸中水波不兴,“你管着我对别人的称呼,看不惯我和他人牵手、接吻、亲近,不合心意就要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蒋导是我的父亲吗?”

他越说,蒋凌越沉默。

游檬继续说着:“如果我不是直男呢?那样的话,除非我是独身主义,有朝一日总要和另一个人亲密无间,蒋导要看管我一辈子吗?”

蒋凌噎住:“我……”

在这种情况下,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让游檬不要提“有朝一日”。

“蒋导,可以回答我吗?”游檬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柔和,“你要看着、管着、跟着我一辈子吗?以什么身份呢?”

喉咙像是被棉花塞满。

蒋凌只觉得,自己接下来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软绵绵、轻飘飘的滞涩感:“……就不能是我吗?”

是啊。

就不能是他吗?

约会也好,牵手也好,独特而亲昵的称呼,被一众人起哄的亲密……甚至是晕眩唯美的亲吻。

……就不能是他吗。

理解了蒋凌的意思,游檬的眼眸澄澈,不躲不闪望进对方的眼中:“那么,蒋导可以和人接吻吗?”

蒋凌喉咙微动。

游檬分外冷静,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没有发现吗?即使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之间仍然没有直接接触的地方。”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除了刚刚你用手捂住了我的嘴——那也是隔着口罩。”

两人四目相对。

蒋凌想起他第一次触碰游檬。

也是隔着手套和衣服,去拉游檬的胳膊,皮肉与骨骼的触感激起层层鸡皮疙瘩。除此之外,还有痒意从接触的地方传至大脑皮层,大脑战栗着空白一片。

这么想着,蒋凌撑起身体,脱去右手的纯白手套。

他的手是久未见光的苍白。

抚上游檬脸颊的时候,便能一眼分辨出来,与对方红润的白皙截然不同。手掌在轻颤,指尖似是抽搐,一点一点,从游檬上挑的眼角,触碰到他饱满的、薄红的唇珠。

战栗从未停止。

连心尖儿都在跟着轻颤。

蒋凌曾经以为,那是久未与人接触的过激反应,而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我要想想。”他颤着手,按了一下游檬的唇珠,“可以先不要搬出去吗?”

“这是节目的规则。”游檬不急不缓,“而且,如果蒋导需要想想的话,一个单独的空间不是更合适吗?”

良久,蒋凌收回了手,从游檬身上离开。

他重新戴好一副新的白手套,然后寂寥地坐到一旁,像不愿意面对事实一样,沉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拖着行李离开前,游檬回身朝他笑说:“对了,一个人住,夜里不会有扰人的呼吸声了,蒋导记得好好睡觉,黑眼圈别再加重了。”

蒋凌似乎“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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