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懒懒
现在的现象就是,一户人家最多养三只鸡,三只鸡以内是社会主义,养四只鸡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村里人哪敢为了养几只鸡而留下把柄,而且养鸡也很少全部都养母鸡,所以鸡蛋对大家来说,还是比较珍贵的东西。
知青比村里人就更谨慎了,据许修竹所知,在知青所里,一个人基本只敢养一只鸡。
也就农场是集体产业,可以大规模养鸡,钟国义才能这么大方请吃鸡蛋。
钟国义神情颇有些自豪:“你们喜欢吃就好。”
许修竹突然插话:“我们村书记前些日子跟我们说,可惜不能多养几只鸡,不然家里就每天都能吃上鸡蛋了。”
他的言语中,尽是对这事儿的遗憾。
钟国义顿时变了脸色,纷纷看向周围来吃饭的工人,见大家没注意到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他往许修竹的方向凑了一下,小声提醒道:“许知青,这可不兴说,咱们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最好的。”哪怕心里觉得不合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免得让人以为是在羡慕资本主义。
唉,老杨也真是的,竟然和别人说这种话,真是年纪大了,一点儿都不谨慎。
许修竹见钟场长神色变得严肃,当即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话不能说。”
梁月泽赶紧解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才来扶柳村没多久,不懂这里的规矩。”
吴石打圆场道:“梁知青和许知青他们不过才十七八岁,哪懂得这么多,指定是我杨叔嘴上不把门。”
书记若是知道有这么大一口锅压下来,怕是要大喊冤枉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紧张的氛围过去了,许修竹不解地问:“不过为什么不能说啊?”
钟国义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以后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这是要向资本主义靠拢的倾向,会被抓起来批斗的。”
这两个年轻人,尤其是梁知青,在他看来,有一门维修的技术,以后前途肯定不错。
钟国义也是起了爱才之心,加上对对方的感激,才好意提醒。
他扒了一口饭定定心,见梁知青和许知青虽然及时认错,脸上却不以为然,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们农场就接收了十几个犯了错误的知识分子,各个地方的人都有,都是在当地犯了错误,被下放到这里的。”
“前几年的时候,这些人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字,时不时被县里的红|卫兵拉去批斗,附近村子还有农场的人,在家里受了气,都可以随便来殴打欺负他们。”
“也就这两年过得好一些,红|卫兵的人不怎么来了,附近村子和农场的人也不敢再打骂,日子才好过一些。”
钟国义在三七农场干了十几年了,那些人下放到这里时,红|卫兵的势头正盛,他不敢管,只能把农场顾好。
后来红|卫兵来得少了,他才敢警告那些随意来农场打骂那些人的村民和工人,不准他们再肆意打骂住在牛棚里的人。
这里的牛棚,指的关押牛鬼蛇神的意思,会被下放到农场的人,正是阻碍国家发展的牛鬼蛇神。
住在牛棚里的人,从两年前开始,没有再出现新的自杀的人。
“你们都是有前途的年轻人,可不能因此而毁了前程。”钟国义是真心实意地为两人考虑。
要不是指望梁知青能修好拖拉机,他才不会说出这番推心之言。
许修竹垂下眼睑,没让人看清他眼中的情绪,钟国义只以为他们是真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了,这才住了口。
许修竹没见过爷爷被批斗的场面,每次许老头被带走前,他都会被许老头强令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
但他知道,被批斗是极为痛苦的事情,爷爷每次被放回来,都会生病好几天,病好后又被拉去批斗,直到下放到外地。
在被批斗的情况下,还要被人肆意殴打谩骂。
怪不得爷爷这么健康的一个人,短短几年竟然就白了头发、身子也削瘦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昨晚上爷爷连咳嗽都要忍着,直到忍不住才咳两声。
怪不得昨晚爷爷一开始不肯让自己把脉,可想而知他的身子现在有多虚弱。
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到衣袖上,慢慢染湿了一小片。
“爷爷没事儿,这都是些小毛病,养养就好了。你可快别哭了,再哭可就要让梁知青笑话了。”许老头伸手拭了拭许修竹的眼角,语气轻松自然。
许修竹把脉的动作不变,泪珠也没停下,反而更加汹涌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才哑着嗓子道:“许大夫,你怕是忘了,我学把脉的功夫,是被你称赞过青出于蓝的,你的脉象我会把不准吗?”
他还记得,刚开始学医的时候,爷爷说过,看一个人有没有学中医的天赋,主要看他把脉辩证准不准。
他学把脉之后,许老头直呼老许家后继有人,高兴得跟北城的同行好友炫耀了好几次。
哪怕荒废了好几年,许修竹还是看出来了,爷爷的身体亏空得有多厉害。
若是他继续在这样的条件下生存,以爷爷的身体,撑不过三年。
可如今的他,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连给他吃一个鸡蛋,都要东躲西藏,才能偷渡到这里。
许老头一脸的不在乎:“爷爷这一辈子也活够了,见过乱世,也见过建国,在这里交了几个好友,如今还有一个好孙子在膝下承欢,没有什么遗憾了。”
许修竹知道,这只是爷爷为了安慰他而说的违心之言,怎么可能没有怨恨和遗憾呢。
在这一刻,他心中对许天冬的怨恨达到了极点。
若没有他的举报,爷爷怎么会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进城
梁月泽和许修竹回村的那天, 是钟国义亲自开着拖拉机把人送回来的。
虽然梁月泽说过能把拖拉机给修好,但真正看到拖拉机启动起来的那一刻,钟国义还是很激动。
面对这次的大功臣, 钟国义也没有吝啬, 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给梁月泽和许修竹送了一些鸡蛋猪油和菜干, 并决定亲自把人送回村。
当然, 他也是想在县里显摆显摆, 那两辆拖拉机就是农场的排面,去年其中一辆拖拉机坏了还修不好, 当时县里有不少人暗自笑话。
除此之外,吴石和王维修员也给梁月泽送了一些东西, 比如麦乳精和饼干等稀罕货。
在农场的这些天, 吴石和王维修员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累,白天跟着学习组装零件,晚上还得复盘白天学到的知识,经常要学到半夜深更。
但他们却乐在其中, 能有一个深入学习的机会,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对他们倾囊相授的梁知青, 相当于是他们的师傅了, 他们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钱是万万不能给的, 于是他们便发挥自己的人脉,买了些稀罕东西,权当是他们给梁知青的报酬。
梁月泽本来是不想收的,但钟场长也劝他收下, 他又想到了许修竹的爷爷,瘦骨嶙峋的, 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既然打定主意要交好一位有能耐的老中医,就不能半途而废,免得老中医还没被平反就倒下了。
绝不是因为某人略显憔悴的脸色,突然心生怜惜。
村里农忙季已接近尾声,村里七七八八的水田都被插上了秧苗,还剩秧田需要重新翻地,然后插上秧苗,村里人再忙活两三天就结束了。
拖拉机一进入扶柳村,熟悉的机械声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纷纷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凡是见证过拖拉机作用的人,没人会忘记拖拉机启动时发出的声音。
钟国义在公社门前停下,他有事情要找书记,梁月泽和许修竹便提着东西回两人的小屋子。
因为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出发前他们把屋外的锅碗柴火都收回屋子里,现在要一样样搬出去。
两人正收拾着东西,覃晓燕于芳江丽她们突然过来,知道梁月泽和许修竹回来后,一到休息的时间,都顾不上休息,好奇心就驱使着她们过来看看。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都五天没见了,你们在农场过得怎么样?”还没进屋,覃晓燕就开始嚷嚷了。
听到拖拉机的声音,她就知道梁知青肯定把农场的拖拉机给修好了,都不需要问他们。
许修竹情绪不是很高,但看见这三个待他友好的女孩子,还是强打起精神来。
他给爷爷的那颗奶糖,还是覃晓燕送的。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太多了,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许修竹放下擦洗锅碗的丝瓜络,冲三人抿唇笑了一下:“农场的伙食还不错。”他给自己带去的粮食,又原样带了回来。
于芳好奇:“有多好啊?”
梁月泽抱了一捆柴出来,挑眉道:“每天都能吃两个鸡蛋,这算不算好?”
覃晓燕她们震惊得瞪大了双眼,过后眼中便是各种羡慕嫉妒。
“我为什么不会修拖拉机,我要是会修拖拉机就好了。”覃晓燕一脸痛惜。
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鸡蛋太招人馋了。
知青所里的知青,基本都养了一只鸡,有的养母鸡,隔三差五能吃上一只鸡蛋;有的养公鸡,等着过年的时候宰杀。
只有她们几个新来的知青,从来到扶柳村开始,就没出过村,一直在干活,天天眼馋别人吃鸡蛋。
于芳一手搭在覃晓燕肩膀,语气哀戚:“我也是,从没有一刻这么渴望会一门技术。”
江丽从后面搭上两人的肩膀:“谁又不想呢。”
看着这么有活力的三个女孩子,梁月泽直接笑出了声:“鸡蛋有这么好吃吗?我觉得挺一般的啊。”
许修竹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在农场吃得那么畅快,还味道一般,一般怎么不把鸡蛋让给他。
覃晓燕说:“鸡蛋可太好吃了,不管是煎着吃蒸着吃还是煮着吃,都很好吃。”尤其是没有肉的情况下,鸡蛋就是唯一的荤腥。
现在全国都缺肉,也就是没有条件,否则大家恨不得能天天吃肉。
几人说话间,许修竹径直回屋里拿了六个鸡蛋出来,三人手里各塞了两个鸡蛋。
覃晓燕下意识抓紧手中的鸡蛋,以防鸡蛋掉落给摔坏了。
她神情错愕:“我们刚才是在说笑的,不是想要鸡蛋。”
于芳和江丽也跟着点头,来这里只是为了看看梁知青和许知青,他们在农场里过得好不好,但她们都没想到,会突然收到两个鸡蛋。
“对,我们不能收,鸡蛋多金贵啊,哪能随便收。”于芳说道。
她们想要还回去,却被许修竹拒绝了。
梁月泽也没有收,他说:“农场的钟场长给我们送了二十个鸡蛋呢,不用担心我们没有得吃。而且之前搬房子,你们都送了东西过来,这次正好可以给你们回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们也只好把鸡蛋收下,小心地放进衣兜里。
想着即将有鸡蛋可以吃,三人心里都美滋滋的。
“许知青,农场的黑山羊你见了吗?”覃晓燕一直很好奇这个黑山羊到底长什么样儿。
不过和梁月泽相比,她更喜欢跟许知青聊天。
也不知是不是曾经对梁知青有过好感,需要避嫌,还是他表面温和却疏离的性子,总之她们三人都更喜欢和许知青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