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竹中窥月
顾知望听见这话无奈一笑,为了不让她担心都给应下了。
入了官场真要是遇见点小事便寻父兄诉苦告状,那是要被笑话成还没长大的奶娃娃,且六部之间各司其职,还不定分到哪去,要是越过上司告状,难免招了嫌隙,不受待见。
云氏这是关心则乱了。
临行前万寿堂的素檀姑姑又来了趟,从锦盒中取出块玄玉挂在顾知望腰间,传话道:“这是当年王爷传下来的,一直被老太太收在身边,寓意极好,祝贺五少爷万里鹏搏,官运亨通。”
玄玉难寻,多是存于皇室进贡入宫,很是贵重,更为难得的是这玉本身的意义。
顾知望明白这玉同样是老人家的念想,意义非凡,手刚一动却被素檀轻抚住,“东西既然送来了,老太太定然是不会往回收的,五少爷便不要推脱了,这也是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话到这份上顾知望也不好再拒绝了,与云氏道别带上云墨出了门。
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郑宣季王霖探出脑袋,催促道:“你可真磨叽,快点。”
顾知望放弃自己的马车,转投两人车厢,刚一进去就遭到了两人的调侃。
“我说怎么半天不出来,合着倒腾打扮自己去了。”
今日入六部的监生们皆是身着国子监统一分配的袍服,款式和官服相似,身前没有区分文武品级的补子,为低调的蓝色。
结果到了顾知望这边,从头冠到鞋底身上所带的配饰无一不精,再加上一张好看的脸,硬是穿出了股雍容华贵的气派,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阔少出街。
顾知望叹了口气,任他们笑。
要是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一早怼回去了,两年多的时间终究改变了些东西。
郑宣季停了笑,不自觉找补,“国子监分发的衣衫实在丑,你这一倒腾还挺好看的。”
顾知望是在半年前回京的,不管是离开还是回来都突然的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两年多的时间,虽然瞧着没什么变化,可相处下来就很容易发现问题,当年会一起逃学到花盈楼喝酒的少年肉眼可见沉稳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
顾知望和顾知序的事只有身边亲近之人知晓,他们也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过渡到了由衷的祝福,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心里希望各自过的幸福安好,对于两人间的事他们默契的保持支持,不声张,不宣扬。
并非是觉得见不得光,只是半年前羌国来犯,趁着大乾刚与北蛮交战,兵力衰弱疲软,觉得有可乘之机大肆进犯,顾知序奉命领兵前去镇压,至今未归,这并不是个好时机。
而这半年时间,顾知望继续回国子监内进学,没有借由元景帝的特别恩准,凭着自己顺利通过考核结业。
几人在路上谈论六部分配的事,马车一路朝着目的地行进。
番外 六部2
朝廷六部五寺处于顺天门至耀华门之间,千步廊两侧。
来的人都是国子监内的老熟人了,周景探如同一只花蝴蝶,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见几人过来立刻靠近,左右揽着顾知望郑宣季肩膀打起了招呼。
又凑到顾知望耳边悄声道:“你应该会分配到户部或者鸿胪寺。”
他到的早,亲眼看见户部和鸿胪寺的人朝吏部负责分配的官员讨要顾知望,周景探语气不乏艳羡,却也不奇怪这种抢人的行为。
先不论拆穿靖王与北蛮勾结的功劳,单论人迹关系顾知望和公主府交好,又同傅九经有层亦师亦友的关系在,如今顾知序又掌着大半兵权,两人同在皇帝皇后那挂了名,父兄俱是在朝为宫,这样的香饽饽谁不想讨要。
没半盏茶的功夫,点到的官员出现,底下监生都安分站好,不再出声。
随着点到官员对着名册诵读,众监生的分配一一下达,如周景探所言,顾知望入了鸿胪寺。
都是群刚结业的毛头小子,上头也不敢让他们干些什么,多是跟着有资历的前辈面前学习,打打杂什么的。
云氏所担心的情况并未发生,事实上没人会为难顾知望,反倒客气的很。
一个上午过去,用膳时郑宣季几人又凑到了一起,互相吐槽。
“我想去的是兵部,偏偏给我分到户部去,都是些陈年老账推给我们,老子拨算盘手都要抽筋了。”
王霖分去的是吏部,同是苦不堪言,“姓秦的为难我,专抓我的问题,连偷个懒都不行。”
他怀疑自己长姐在里头嘱咐了什么,才被‘贴别关照’。
两人同时看向低头吃饭的顾知望。
顾知望摸了摸脖子,没好意思说自己上午过的挺舒坦,含糊道:“是挺忙的。”
两人如同找到同盟被捧场般,越发来劲吐槽起来。
用罢饭后,顾知望回到鸿胪寺继续熟悉内部情况,其实对于分配问题他并未看的多重,六部五寺各个衙门的运行他们都需要做到了解,倒时会重新轮过,最后的任职谁也说不准。
顾知望沉浸在往年外交往来的贡品礼单中,周围官员突然纷纷起身,朝着同一个方向行礼。
顾知望迟了一步,看见已经是半大小伙的刘晟身着太子常服朝自己走来,跟着要起身行礼,提前一步被刘晟制止。
“不必多礼。”
他径直坐在顾知望对面,随意拿起对方桌前的册子看了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相比起三年前,刘晟的身体已然大好。
能主事的陆中孚今日不在,鸿胪寺少卿颤颤巍巍过来,拱手道:“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刘晟摆了摆手,“孤一起过来学习学习,不用管孤。”
话是这么说,可一众官员连静心办事都难做到,精神时刻紧绷着,怕被抓到什么错事或失仪刘晟面前。
顾知望看了眼腰背挺直的众人,轻声同刘晟道:“殿下这个时辰不应该在宫内听学士们讲学吗?”
犹如没听出赶客的意味,刘晟摇头,对待顾知望时语气更为随意,“孤来这里同为学习,没什么不同。”
顾知望的记忆还停留在往年重规矩讲道理的乖乖小孩上,不过真要是这样认为就输了,要知道大多小孩都会经历一段称之为‘叛逆期’的时刻。
被从小当做储君培养的刘晟也不例外,再加上身体的好转和精神的充沛,这种情况只增不减。
顾知望无奈压低声音:“明日带过来给你。”
刘晟眼睛一亮,面上还是一片强装的矜持,“我要全套。”
顾知望只想轰人离开,“可以。”
一大一小年龄虽有偏差,却共同拥有爱看话本子的喜好,顾知望从小便收集了世面上各套火爆的话本,其中不少是如今已经绝迹的,刘晟不知从哪得到这个消息,缠了他许久,不过之前因为宫里宫外的原因不方便当面讨要,现在倒是方便了。
总算打发了小祖宗离开,顾知望刚舒了口气,前桌的官员忽然接了茶过来,和声和气道:“大人喝茶。”
顾知望:“……我尚无品级官身,大人直接唤我名讳就好。”
那官员隐晦地眨了眨眼,“大人不必谦虚,待到为期半年的试官结束,我还有多仰仗大人的时候。”
顾知望第一次见到如此露骨的巴结和奉承,很是一言难尽的谢过,寻了个尿遁的借口溜了。
同一时刻的西洲战区,刚刚结束一场胜仗的军营内毫无欢庆喜色。
主帅帐内,凝重的气氛不断蔓延。
轮流进来为顾知序诊治的太医满脸冷汗,神情费劲,最终还是那套说辞:“将军旧伤已好,只待恢复,并未有其他病症。”
“放屁!”副将哐当一声砸桌,将太医吓得一哆嗦,“既然好了为何一直昏睡不醒,我看你们都是群庸医,还不如请外面的民间郎中来。”
被质疑吃饭的本领,太医瞬间不乐意,难得和副将呛声起来。
争吵中,无人发现床榻上顾知序神情痛苦,犹如在经历某种烈狱折磨。
番外 幻境3
顾知序行走于寂静的街道,举目望去,很快认出这是京城内的一处市道,只是相比起以往人来人往的热闹,此刻一片死寂。
他记得自己身处帐中,刚熄灭蜡烛睡下,怎么会突然回到京中。
如果说这是一场梦,给他的感觉未免太过真实。
顾知序否定这个猜测,朝着侯府方向走去。
半刻钟后,他来到侯府门前,只是未见有人在外看守。
连着叩动三次门环后,侧边的小门从内打开了一条缝,门房看见外头站着的顾知序,神情猛地诧异,“六少爷?”
顾知序不愿浪费时间探寻门房犹如看见鬼的表情,推门便要入内。
门房一惊,忙抵住门道:“六少爷不是在边塞军营吗?不若让小的先进去通传一声?”
顾知序皱眉。
一切都很不对劲,回自己家中为何还要事先通传,就算是他于半年前被陛下赐下府邸,可一直居于侯府,并未搬过去。
“顾知望可在?”他语气中带了抹急促。
门房闻言更是惊骇异常,结结巴巴道:“五、五少爷早便不在了,您不记得了吗?”
顾知序眸色倏紧,出手死死攥住门房臂膀,“什么不在了,你说清楚。”
门房差点被拖出门外,更是吓坏了,急忙道:“五少爷年前便不在世了,您当时也是亲眼目睹了的。”
其余的他不敢再说下去,被顾知序身上骤然涌起的戾气吓得哆嗦。
门房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轻易被制服,顾知序猛地推开门,一脚踏进去,下一刻,整个人犹如被吸进未知的旋涡。
场景变换,熟悉的村庄出现眼前。
顾知序知道自己陷入了某种幻境,因为他看见了幼年期的自己。
尝试过无论如何也出不去后,他索性淡定下来,幻境内和现实中的时间流速不同,如同翻阅的书册,时间加速。
他目睹了幼年期的自己一步步长大,只是对于李氏一家再没了幼时的期盼,而是不带情绪的漠然。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并未在七岁那年被接回顾家,而是一路长大自己发现身世之谜,开始了入京寻亲。
顾知序一路跟在‘他’身后,目睹回京认亲的种种波折。
云氏显然接受不了自己儿子换人的事实,中途甚至有过阻拦的过激行为,尽管最后没有得逞,他还是被认回了侯府。
只是这一次,他在京中的生活要艰难的多。
大字不识,不懂规矩,仪态不佳,这些通通成了被攻击和瞧不上的地方,孤身闯入这等膏梁锦绣之地,‘顾知序’骤然无法适应。
家中堂弟姊妹的嫌弃,同窗的嘲笑,亲人最初的拒之门外,一切的开端都显得十足糟糕。
顾知序犹如局外之人俯视另一个自己,只是自从进入侯府后,他的目光便开始从‘自己’身边转移,专注落在另一个少年身上。
侯府中抱有充足善意的那人,是顾知望。
他一次次朝着‘顾知序’伸出援手,不厌其烦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助他,只是那时的‘顾知序’被种种不公蒙蔽双眼,拖拽入浑浊的淤泥中,敏感而自卑,对谁都抱有芥蒂和攻击性,并且对上顾知望时尤为强烈。
目睹一切的顾知序始终蹙眉,眼底不悦,觉得底下的自己实在碍眼。
幻境不断流转,‘顾知序’与顾知望的矛盾并未随着时间消散,而是累积在心里不断加深,当看到林中提前策划布好的毒蛇,就算是在幻境中,顾知序也无法保持冷静,他想拽住摔落的顾知望,想救他,就如同在梅林那次般。
可这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在自己面前痛苦逝去。
顾知望有多害怕蛇没人比他更清楚,恰巧,‘顾知序’选择的便是这种方式。
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杀意,顾知序献给了自己,于幻境中发了疯的想杀死一个人,最后却只是徒劳,他接触不到幻境中的任何人,成为无法被感知到的存在。
唯一能做的,便是看着幻境继续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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