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砺尘
中部对峙区域。
“……感觉情况不对就赶紧上来,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孟一星跟秦于征说着,听到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冷淡的嗓音。
“孟队。”
他止住话音回头,看见海因里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男人身高近一米九,绿眸薄唇,因为表情过于稀少,当他面无表情靠近时,气势也逐节拔高。
孟一星也严肃起来,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有事?”
海因里希扫视一圈被孟一星挡在身后的其他人,手臂一抬,将那瓶属于麻雀小队的月壤递了过来。
“我们队伍决定不喝月壤进入黑潮,所以我认为这瓶多出来的给你比较合适。”
孟一星打量了他一眼:“……行,那这瓶给我吧。我们队暂时先下一个就够了。”
他接过那瓶月壤,收进了自己腰包里。
“老实说,我之前听说过你。”
孟一星状似无意地提起。
“因为梁绝跟我聊过一些国外玩家的时候,马枫提起过你几句……你们关系不错。”
海因里希眼睫一颤,点了点头:“去年的联合副本,马枫帮过我们队伍。我欠他一份人情。”
孟一星看了他一眼,表情纠结一瞬,似乎有想问的东西,最终却因顾及什么而陷入迟疑。
海因里希任由孟一星犹豫着,给完月壤后就准备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直到他转身走远,孟一星都没有再开口。
德国玩家所经历的“S级副本回归”状况异常惨烈。
被选中的A级玩家们最终折损大半,命大的幸存者之一踉踉跄跄从尸山血海里直起身,半张脸覆血混沙,黑发中的挑染银红在血红色的风中摇摆,脆弱得像一束草杆。
一双绿色的眼眸幽暗得如密林深潭,从中映出的,最终只剩下那些更年轻、更稚嫩、更无助的后辈们的影子。
……
海因里希挑了几个玩家带在身边,那些亲眼目睹过无数玩家死亡的年轻人们更依赖这位沉默寡言的队长,他们挤挤挨挨在一起时,很容易令海因里希幻视成一团柔软弱小的麻雀。
——所以比起成为那些陌生玩家们的英雄,他还是更愿意守在自己的小鸟们身边,保证他们能够捱过这一场残酷的考验。
孟一星的犹豫自然是想到了海因里希他们正在经历的困境,由此牵扯出更远一点的回忆。
那是更久一点,在谷迢回到游戏之前,梁绝还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他刚结束一个副本,休息期间从安全屋里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就意外“偶遇”到了梁绝。
这是一个安静的黄昏。
虚幻的太阳已经落下,短暂的蓝调时刻到来,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幕里闪烁着一颗明亮的星星。
孟一星头顶着那颗星星,余光忽然瞥见正坐在路边露天吧椅上的男人。
梁绝穿着暖黄色的修身毛衣,白色的内衬挽出领口,往后倚着椅背,一杯热咖啡正被他端放在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无意识地拿着勺子搅拌。
他或许刚刚洗完澡,黑色发梢还沾着湿润的水汽,转头看过来时,脸色苍白,有些浅淡血色的唇角扬起一贯温和的弧度。
“晚上好,孟队。”
“哦,梁绝,巧了啊,你也在这儿吃饭?”
孟一星走过去扯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笑着打了声招呼。
梁绝没说话只是点头,笑吟吟看着孟一星点完菜,婉拒了他一起吃的邀请,却也没有走开,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发呆。
孟一星吃饭速度很快,当他光盘的时候,梁绝手里的咖啡还没有喝完一半。
“怎么了,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孟一星放下筷子,看过来的时候眼神犀利了一瞬。
“有人招惹你?”
梁绝否认了:“不、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所以出来散散心。”
“什么消息?”
梁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
“——你听说过‘副本回归’吗?”
此时的孟一星已经组建了自己的队伍,并且愈发趋于熟练,“零”小队的“安全感NO·1”的头衔也逐渐开始声名远播。而流亡游戏里仍然有太多秘密还没有揭晓,但是为了应付副本里时不时来袭的危机,于是孟一星只能将其暂时搁置。
“没有。”
很显然,这又是一个新的秘密。
“目前我们经历的从A~C级副本的前身,就是最高级的S级副本。”
梁绝语调平静,丢下一个对目前的孟一星来说格外重量级的炸弹。
“但是游戏本身,会根据时间的长短、通关玩家的多少、最终的幸存数量,让那些降级的副本重新升级,每升级一次,都会随机择取不定数量的玩家,重新进入升级后的副本——而副本通常会更难、更容易无人生还。”
孟一星眼见着怔愣,随即敏锐地问:
“——你听到的坏消息,是跟副本升级有关吗?”
梁绝指尖摩挲着杯沿,兀自陷入沉默,就连原本萦绕在周围的轻快气场都凝固了些许。那双琥珀色虹膜里,映出遥远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弧光。
似乎过了很久,孟一星才听到他有些艰难地启齿:“……我听说,德国玩家刚刚经历了一次副本回归。很多人都死在了那里,包括一些……我熟悉的玩家。”
在那一刻,孟一星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梁绝那张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令人陌生的……恐惧与彷徨,就好像看到了一直盘旋在头顶的梦魇终于挥下了尖利镰刀。
于是孟一星隐约猜到了梁绝刻意等在这里的原因。
——但是他没有猜到梁绝接下来的话。
“孟一星队长。”
挣扎至此的光线终于弥散,夜幕彻底降临。
梁绝全身已经被阴影吞噬,但他却不为所动,只是将视线定格在面前的同伴身上,那双仿佛能将人吞没的瞳孔无神得像一片潮湿的泥沼。
年轻人如折腾到筋疲力尽最终放弃生机的鸟雀。
平静宣读着自己未来的死亡预告。
——他已经认命了。
“如果在不久后的将来,有副本回归的情况发生……我会死在那里的。”
“——队长?队长?”
孟一星被队友喊回神,他一眨眼,看见已经全副武装的秦于征戴着面镜走到前面,满眼清澈的纳闷。
“我都喊你好几遍了都没回应我,因为年纪大了吗?”
正好经过的北百星忍不住哈哈大笑两声,紧接着条件反射一挺腰,及时躲开了孟一星的扫腿。
而秦于征,他顶着队长刚刚赏的两个热气腾腾的爆栗子,嘟囔着来到黑潮边上。
孟一星抱胸站在身后目送着,结束休息的谷迢和秦于征汇合到一起,准备进入黑潮之下。
当他的手心重新攥起那份回忆,忽然福至心灵地回想起某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问题:
“当时的游戏里,不同国家的玩家之间根本无法做到互相交流,并且系统也封闭了彼此的副本情况,更不用说像是某国玩家遭遇了‘副本回归’的重要情报……”
可问题就在这里。
“——但梁绝是怎么知道的?”
梁绝自然不会知道孟一星此刻飞到别处的想法。
他站在岸边,接收到谷迢进入黑潮之前最后投来的一瞥,目送他跟秦于征一起潜入,那道虚幻的光线照常从心口延伸出来,接入黑潮最深处。
与此同时,其他区域的玩家也喝下月壤,戴好装备后一跃而下。
他们坠入黑潮的瞬间,身后的入口在虚空中悄无声息地融合成一整个。于是在适应视野之后,他们看清了身边汇聚在周围的彼此。
谷迢在整支队伍的最远最顶端,一条浅色的光从他的胸口延伸而上,无形中也为其他人指引了回去的路。
他咬着呼吸调节器,对他们做了个下潜的手势后,率先往下游去。
将悬浮在黑潮里的玩家交给其他人,谷迢穿过那些姿势各异的影子,避开碎散的石块与锋利钢筋,绕过一众拦路的残垣。
谷迢仍然记得梁绝拜托他调查确认的事情,于是试着往最深处游。属于他的手电筒光束摇晃着没入黑暗里,也将一众担忧的视线抛之脑后。
他独自一人游向无声的静谧之地,就连时间也跟着游离。
一条头也不回的游鱼拼命往深渊游曳,越往下潜越黑暗,越往最暗处越森冷,而静默燃烧在胸膛中的月壤却如一捧火光,温暖着四周的黑暗仿佛孕育生命胚胎的子宫与羊水,而手电筒的光面闪烁,宛如一颗陨落的星辰。
一直下潜到进无可进的地步,谷迢咬紧呼吸滤嘴,仍然错觉到身侧的空气愈发稀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像被夹击般动弹不得。
谷迢以头朝下的姿势,尽力向头顶处的黑暗伸出手臂,当掌心触及到一个幻觉般的柔膜时,偶尔不经意地抬起眼,看向四周虚无的永寂,金瞳中掠过几分思索。
在脑海中的计划逐渐成型时,悬在他胸口的铭牌忽而轻微抖动些许。
谷迢回神一低眸,看到了一面弹射而出的光屏,在黑暗里散发着鮟鱇鱼灯笼般幽幽蓝光,以往那些频道下方又解锁了一个新的频道,根据人数来判断,他猜测或许是那些喝下月壤的人。
HD:“谷迢,你现在在哪里?”
秦于征:“我们上上下下捞了几趟人,准备先上去休息一会再下。”
谷迢:“你们全部上去后告诉我一声,我留下做个实验。”
HD:“?”
毛安世:“?”
……
秦于征最后一趟直接拖着三个玩家上岸,整个人累得够呛,他取下面镜大呼吸一口,喘匀了气开口:
“谷迢大哥他一个人往最下面游去了,他让我们先上来,说要实验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南千雪疑惑追问,却得到了秦于征同样茫然的目光。
北百星干笑两声:“总不能——真的要炸黑潮吧?”
陈青石忙着跟范娜照顾那些刚从黑潮里被救上来的玩家,一时间没空加入他们的讨论。
孟一星:“且不说他要炸,等真炸完他怎么上来?”
“我认为谷迢应该只是单纯要实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