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崔锦心本就心烦,又无故这小辈指责一通,不禁竖起柳眉,正待骂他狗咬吕洞宾,却不料他拔腿就跑,像是害怕再听到她们再说什么似的。
那身水蓝色宽大袍子颤巍巍的摆荡着,一溜烟便消隐在夜色中。
“……真是疯疯癫癫。”
“娘理他作甚,你想想,他见了齐秉聪会是怎样下场。”
崔锦心跟着齐雁容安抚的言语展开来细想,果然解气。
母女二人带着幸灾乐祸一般的冷笑,正待回房,却蓦然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萧厌礼已站在院门之后。
月色在他脸上铺开,冷白一片,可那双幽深无际的眼睛里,又像是含着两簇看不见的火。
除了还能呼吸吐纳,跟恶鬼比着,也不差什么。
崔锦心轻拍胸口,一边缓气一边问:“萧公子,你是不是清楚祁晨的来意,所以特意让我出来见他?”
萧厌礼不置可否,从那水蓝人影消失的方向撤回视线,再开口,仍是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如今回小昆仑,还来得及。”
说罢,在她两个错愕的目光中,依然如鬼魅般的飘然而去。
因决战落幕时天色已晚,大小门派不便互相走动滋扰,各自关起门来庆功作贺。
剑林也一样。
萧厌礼本不想参加,可听说陆藏锋也破天荒地坐在了席上,也便点了头。
如此一来,即便走了个祁晨,围坐的人数也和上回对等。
只是来不及采买酒菜,大家托了寺里的斋堂做几样清素小菜,备上一壶素酒,凑合出几分意思罢了。
萧厌礼坐得规规矩矩,就连萧晏屡屡给他夹菜,他都没有推辞,只是埋头慢慢地吃。
萧晏看在眼里,只当兄长念着他夺了仙云榜魁首,才给了这么大的面子,心里一喜,又压着声音,顺势提了另一件事。
“哥,如今诸事随你心愿,我总算能为你寻找解药了。”
今日一过,就还剩下不足五日,不能再拖。
萧厌礼看一眼陆藏锋,后者正被关早和陆晶晶轮流敬酒,几杯下肚,面带红光,一贯板正的表情都松缓不少。
他再侧目朝向萧晏,用极其细微的声量回复:“你到何处找?”
萧晏只当他是悲观,给他夹了一筷子奶白菜,宽慰道:“不必担心,我明日便往小昆仑走一趟,如今齐秉聪没了齐高松这个靠山,必然不敢再四处树敌,我会劝他交出解药。”
“……嗯。”萧厌礼也不再多言,由着他乐观。
萧晏知道他是默许了,高兴起来,又给萧厌礼添了热汤,叮嘱他慢点喝别烫着。
而后,萧晏起身添了酒,也打算去敬陆藏锋。
衣袖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一低头,萧厌礼冲着陆藏锋的方向使眼色,无声说了几个字:“别告诉他。”
刹那间,萧晏竟有些失神。
萧厌礼临近烛火,暖色的光扑在脸上,由浓到淡地渲染开来,神色竟有几分极其罕见的认真。
萧晏只觉得自己在点头,等回过神来,萧厌礼已开始低头喝汤了,侧脸笼着一层薄薄的阴影,从唇峰再到鼻梁,一直连到低垂的睫毛上。
直到关早叫他:“来啊大师兄,咱们和师尊一起碰个。”
他才收了目光,忍着摸自己脸的冲动,起身凑到陆藏锋身边,说祝词、碰杯、一饮而尽,一气呵成。
可他满脑子一直在想,若自己也像兄长这般,伴灯而坐,小口尝汤,细细品嚼,斯斯文文,清心寡欲……
是不是也能造就一幅令人悦目的图卷?
这小宴耗时并不长,及至尾声也不过亥时,但众人各自开怀,多少见了醉意。
只有萧厌礼滴酒未沾。
一则萧晏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并不敬他,只一味盛汤。
二则这是剑林的庆功宴,他一个外人,没有举杯的由头。
本以为今夜小聚,即将寡淡地散场,却猝不及防听见一声召唤:“厌礼。”
萧厌礼有些发懵,抬头看时,还不太敢确定。
萧晏在一旁含笑望着他,还以为他没听清,“哥,师尊叫你。”
关早和陆晶晶也跟着起哄,“萧大哥,这一杯你可躲不了。”“就是,师尊亲自敬你呢。”
陆藏锋已在座旁站定,端着酒杯,目之所及,正是他萧厌礼。
“厌礼,你身体不适,就以茶代酒吧。”
萧厌礼缓缓站起来,只觉这个场面,几乎等同做梦。
又听陆藏锋道:“今日看台之上那几个小娃儿的事,老大和晶晶已经和我说了,可见,你怜贫惜弱,是个有心的人,这一杯,我敬你。”
萧晏动作极快,已给萧厌礼杯中添满茶水,只等萧厌礼去端。
可是萧厌礼胸口起伏,竟是拿起了萧晏位子上的酒杯。
“谢陆掌门。”
唯恐声音大些,会暴露喉中的酸涩,他极轻地说罢这几个字,赶在萧晏劝阻之前,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次日,萧厌礼借口昨夜饮了酒,在房中歇了一日。
萧晏和陆晶晶陪着关早去吃羊双肠,打算用了饭之后,便赶往小昆仑,为萧厌礼索要解药。
这一来,计划又被打乱。
从集市上回来,萧晏直奔神农山的客舍,找百里仲寻些解酒顺气的药。
百里仲还不忘催他快些把情毒弄来,好交换那个秘密。
萧晏哪还顾得上这个。
什么秘密,都抵不过如今萧厌礼身上要命的剧毒。
幸而那都是出自齐家之手,等到了东海,找齐秉聪一起索要了便是。
期间,蓬莱山的小弟子跑来一趟,将装好的一大盒子丹药抱了回去。
百里仲还感叹:“萧大你是真长进了,天鉴师兄与你一战之后,至今要了几回丹药,不停增补灵力,你看起来倒和没事人一样。”
萧晏心里不清净,一时无暇琢磨这话里的细节,道过谢,便带着药瓶匆匆离去。
直到黄昏时分,萧厌礼的“病势”才好转些。
萧晏迫不及待地擎出有恒,正待赶赴东海,忽然唐喻心大惊失色地冲进院落,毫无风度地大喊:“萧大,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他平日散漫浪荡,折扇不离手,如今两手空空,行得稳、步子快,倒有了几分雷厉风行的正经样。
萧晏见了,还笑他:“老唐,你这是……卧房着火了?”
“少来。”唐喻心一上来便扯他,“走,随我去趟东海。”
“怎的,你也去要解药?”
“屁的解药!”唐喻心一把抽出“且欢”,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凝重,“天鉴不知道发什么疯,冲进小昆仑,跟齐家那些老梆子们起了争执,把人都给打伤了。”
萧晏攥着有恒的猛然手一顿,“……什么?”
唐喻心烦得一甩袖子,也开始擎剑,“这还罢了,后来不知道是谁把护山阵法撤了,外头许多流民涌进山门,那些弟子们人心惶惶,也闹了起来,里里外外争抢掳掠……总之,这二愣子可是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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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出自佛教《往生咒》。
第62章 东海祸乱
这一夜, 又是大风。
云彩被撵得一丝不留,只剩下众星拱月,漫天华光。
可人间的光彩更胜天上。
小昆仑依海而建,此时除了临海的那一面, 其余三面星星点点起了火, 火光顺应风势, 散得飞快,几乎要连成一片。
红光照亮的区域,星斗几不可见。
而这片区域下方, 人潮涌动。
无论是外来的流民, 还是小昆仑的本门弟子, 无一不在到处搜刮值钱之物。
他们各不相识, 却在这个混乱的光景中迅速达成诡异的默契。
穿水蓝衣衫的小昆仑弟子专抢价值更高的珍宝丹药、神兵法器等等, 余下看不上眼的, 才留给流民们捡漏。
向来璀璨如不夜城似的小昆仑, 在火光中一寸寸黯淡。
房檐下缀着的深海明珠、多宝阁展摆的稀世珍玩, 梁柱上垂挂的各色绸缎、园子里培植的奇花异草……此刻要么是在那些叛乱的褡裢里,要么是在流民的背篓里。
往日高不可攀的仙家门庭, 竟成了随意拿取的无主菜园。
在大片的断壁残垣中,还有几处院落完好无损。
齐家尚存的几百个族人积攒余力,牢牢把守族长院落,这是他们此刻仅有的栖身之地, 倘若再被攻陷, 恐怕不等仙门支援赶到,他们已被积怨多年的贱民们剁碎。
而相隔半个后宅的另一处清静院落,同样也有人把守,门前站着的却是身着青衫的仙药谷门人。
齐雁容持剑喝退试探逼近的流民, 抬头向西方夜空焦急张望。
派去大琉璃寺传信的门人已去了多时,若不出意外,仙门的援手半个时辰内可到。
今日,她和崔锦心一早来到东海,本是为着父亲生前的另一本随记。
齐秉聪忙着和族长商榷接任小昆仑掌门一事,到晌午饭后,才得空见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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