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听到这里,张梦书忍不住感慨:“你很了解北地。”
雪里卿微顿,淡定道:“平日读了许多闲书,章炫之的游记写过许多北地风情,想到这些不难。”
章炫之是绥朝几十年前极富盛名的儒士,半生都在游览山川大河,其撰写的游记在民间广外传播。张梦书没听过也没读过,听高知远小声解释后,了然地点点脑袋。
雪里卿端其茶杯又喝了口茶,接着说下去:“北地十月结冰三月化冰,夏秋气候温暖适宜。你担心严寒与战乱,避开这两个时间便好,至于贫与荒,你身为五品武官,俸禄应该能让他在城池里过得不错吧?”
话说得这样清楚,雪里卿的建议不言而喻。
张梦书道:“你是说,让阿远每年四到七月去北地,春冬待在这边?”
这是个办法,但也有许多问题。如今时代道浅车马慢,张梦书所在边关距离泽鹿县三千余里,且不说途中可能的危险,普通马车赶路也好走一月余,来回就是近三个月,太折磨了。
“不必每年。”雪里卿道,“你在军中申请回乡探亲想必很难,你不回来他不过去,如今三年孝期是不急,这相思之苦也熬习惯了,但你们难道真打算熬到张梦书辞官退伍再修成正果?”
“实在想念,便去相逢。”
高知远闻言脸颊泛红,眼睛却亮起光。他望向张梦书,开心道,“我去!梦书,我不怕路上苦,我想去。”
张梦书眯眸思虑几秒,下定决心答应:“我在北地有个朋友,他家表亲常年做南北走镖生意,途中打点过,十几年没出过意外,从前我向家中寄送信件钱物都是他帮的忙。你想来时提前给我写信,我聘请镖局护送你,安全许多,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也会照顾好你。”
张梦书同意,还为自己打算好了路子,高知远自然开心,只是对他的一句话很疑惑:“你给家里寄信和钱?”
张梦书点头嗯了声,紧接着意识到高知远的疑惑,身体骤然僵住。
“你们没收到?”
高知远皱起鼻子:“这五年但凡你有点消息,我何至于跟你闹脾气,那么害怕你走。”
张梦书脸色霎时沉得可怕。他攥紧拳头,怒火翻涌,最后禁不住用力砸在自己腿上。
“他竟然骗我!”
雪里卿扬眉,意外这两人又是哭又是吵又是和好又是写信,这么多天居然没把这件事捅出来?
也是厉害。
第168章
北地粮少且贵,士兵每日训练消耗大,靠军中配给的口粮根本顶不住,必须另买填肚子,朝廷统一备制的棉衣在北地的严寒面前不够厚实,冬日巡防不想冻坏同样得自己另买棉衣毛皮塞在盔甲里穿。
张梦书见过在岗上饿昏被以玩忽职守为罪名军法处置的,也见过觉得自己扛得住第二天腿冻没了的。
总之,在那边处处要钱活命。
军中普通士兵月银五六钱,听着挺多,实际余不下太多。入伍头两年张梦书只是底层,第一年在西北军时常被克扣拖欠,不仅手里没钱,还因紧张的战事没有机会跟家里联系。
直到他转去戍北军,状况才稍微有所好转。
戍北军纪律严明,饷银发放及时不克扣,驻守之处战局相对稳定,士兵有休沐,也准许离营,张梦书过去后便立即想办法找镖局给家里送信。
镖局收费大都差不多。
一封信固定一两银子,汇兑银钱抽五分利,其他物品则按大小重量和路途困难远近计算算价,从边关到邬州四千里路,费用可想而知。
张梦书思念父母与心上人,这段时间积累了好几摞信,得空时还照在家的习惯给高知远绣手帕荷包……可好不容易攒了一年的银钱还不够付一次镖运报酬,令人沮丧。
正在这时,他结识了杜鹏光。
一日偶遇,张梦书路见不平,出手帮了对方一个忙,刚好杜鹏光有个自己带队走镖的表亲,得知他想给南方的家里送信寄钱,为表感谢,杜鹏光表示可以帮他。
送信八折,汇钱也只抽三分利。
张梦书是独生子,高知远家也只有个年迈的外婆,他走后两家只有张父一个男人干活,日子肯定不好过。他想着钱能多一点是一点,人情自己这边还就好,便一直跟杜鹏光交易。
开始只送信和钱,去年张梦书升任百户宽裕了,还寄回不少东西。
这期间张梦书的确没收到过回信,却从未有质疑。因为杜鹏光说,他走后家里负担很重,父母和邻家未过门的夫郎都舍不得花银子寄信。
张家父母一向节俭,这个理由很可信,也侧面说明张梦书的担忧是对的,家里日子的确很难。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消息。
那位镖师表亲念及张梦书跟杜鹏光的关系,主动表示能帮忙带话,为免忘记,他还专门把家人的留言记在纸上,带回边关交给张梦书。
家人说话,在镖师那儿转一手写下带回来,等同寄信了。
张梦书想补上钱,杜鹏光拒绝说只是顺手的事,还当自己是兄弟就不要见外。除此之外,每次镖队归来他还会详细告知镖师所见的家中状况。
张梦书心中十分感激,为此帮杜鹏光摆平过不少事。
去年升任百户,张梦书能给家里寄的钱更多,在信里劝家人不必节省,至少给自己来封信,可惜未得回应。
每每想到这件事,他心里便觉得不安,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家里生了变故,怕他担心所以不敢写信露馅。
可写封信如何露馅呢?
家中父母不识字,唯有高知远能写字,总不写信,难道是他出了事,还是说……阿远走了?
相隔两地,四千余里,上千日月,陌生他乡的夜那么寒凉,不仅高知远会胡思乱想。
略微犹豫过后,张梦书决定拜托杜鹏光和镖师,另付了一笔钱,请对方在新曲县帮忙打探一下家中真正情况。从去年镖队归来,熬到今年启程,张梦书忐忑等待了好几个月。
不料八月镖队归来,带回的却是新曲县突遭流寇的消息。
张梦书懊悔又心慌,求到参将和将军面前说明情况,这才得以回乡。见家乡的确遭流寇作乱,他更不可能怀疑杜鹏光有问题,甚至心存感激。
他至少及时回来敛尸下葬,家人不至于曝尸乱葬岗,还找到了陷于困境的高知远。
没想到……
四年,九封信,八十两白银,竟全是欺诈与戏耍。
厅堂里,张梦书的身体因过分用力些微颤抖,胸膛怒火中烧,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见他不对劲,高知远担忧:“你怎么了,谁骗你?”
抬眸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张梦书深呼吸强压下激动的情绪,向几人沉声解释了这段内情。
“邬州跟边关相距这么远,杜鹏光能如此及时准确地告知我流寇之事,便是手里的确有通消息的路子。不肯老实跟我交易,话想真就真想假就假,一切由他掌控,这不仅是为骗财,更是拿我当傻子耍!”
高知远想的更好一些,道:“或许他起初有什么苦衷。你帮过他那么多,得知家里出事,他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跟你坦白,不是有意戏耍。”
说罢,他还抬头求证:“对吧,雪少爷?”
这事雪里卿门清,淡道:“或许你们都不对。”
高知远困惑,正怒气上头的张梦书闻言看过来,咬牙道:“还能有什么原因?”
周贤举手:“这题我会。”
雪里卿侧眸瞧了眼,示意他说。
周贤没直接开口,反而转头打量了一会儿张梦书,问:“你是去年突然跳级开始升官的吗?”
张梦书颔首。
武官与文官设置不同,六品以下没什么正经官,最常见的就是十夫长,在十万戍北军中一抓一大把,待遇同普通小兵差别不大。张梦书由西北军转进戍北军,起点便是十夫长,但军中有自己的规矩,升任靠军功。
至于如何获得军工,便与能力背景气运机遇挂钩了。
张梦书敢打敢做,能力不错,运气也好,再有参将帮忙递了两次梯子,这才在十万大军里拼出头。
去年升任百夫长,今年又让将军亲手提拔他为千夫长。
得到肯定后,周贤颔首:“这就对了。从前你就是个无名小卒,说句不好听的,骗就骗了,对方有能通南北的镖师背景,就算事情捅出来,大概也自信有门路压下去。至于你跟那位参将大人的关系,在外人眼里,丢个十夫长就随手给你打发了,能多重视?八成是你扯张大旗吹牛罢了,不必在意。”
“但,今时不同往日。”
“去年你忽然升上百夫长,紧接着没过多久又变成千夫长,按品级能跟一府同知平起平坐了,还在将军面前挂了名,作为骗了你好几年的人能不慌?怕是刚得知你升官,那姓杜的就开始作打算了。”
“这事他该如何处理才好呢?”
不用张梦书开口,周贤紧接着便自问自答道:“坦白当然不可能,寻机疏远也不好,且不提他们根基在本地,事发后无处可去,从前你大大小小也帮过他不少事,用起来挺顺手的,平白丢了一个千夫长的人脉也令人心痛。害怕又贪心,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
“哎,瞌睡了送枕头,正犯愁的时候你请他们调查家中情况,他们顺水推舟去邬州先瞧瞧,竟发现新曲县遭遇流寇,经调查,张家死绝。”
“死无对证,还用担心什么?”
“不止如此,还能更大胆点。他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不仅能掩盖掉之前骗你的事,顺势还能再添笔人情,让你这位千夫长跟他关系更紧密。”
周贤轻笑了声,挥挥手道:“什么苦衷与玩弄都是虚的,核心还是利字当头。这招敲骨榨髓,物尽其用,一箭双雕,岂不更妙?”
射箭人觉得妙,雕要炸了。
想起回家面对亲人腐烂的尸首,心死如灰时收到高知远的消息,自己还在心里发誓回去要好好感激杜鹏光,张梦书拳头捏的嘎吱作响。
这次他的确是从杜鹏光口中得知家里出事的消息,可若没他的欺骗,张梦书早几年便能真正跟家里取得联系,也同样能在今年送信后,从其他镖局得知邬州出事。是杜鹏光,将他此生跟父母的最后一句对话彻底断在了五年前。
张梦书看的清楚。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笔仇!
见雪里卿没有反驳,显然也认同周贤这段推论,高知远也气红眼眶:“怎么能这么坏。”
周贤摇头啧啧。
赵权坏,杜鹏光也坏。
夫夫两人分开五年,在各自的领域都被坑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般配。
堪破真相难,收拾人对张梦书来说反而简单。雪里卿出声将他们从愤怒中唤回神,讲回原先的话题。
高知远去北地边关的事。
刚刚得知关于杜鹏光的真相,前车之鉴,张梦书根本不愿再信任其他任何一家镖局。如此,高知远的安全又成了问题。
雪里卿提点他:“你何不也来个一箭双雕?”
张梦书沉吟,迟疑道:“你想让我反过来利用杜鹏光?”
虽然能假装不计前嫌,顺便能捏住对方把柄加以利用,但一想到这事他就膈应,连忙摇头:“不行,此仇不报妄为人,我做不到。”
雪里卿否定:“不是他。”
张梦书不解:“那是谁?”
“戍北将军,徐明柒。”
雪里卿刚说完这七个字,张梦书还没反应,周贤先蹦起来大声:“你说谁?!”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情敌no,no情敌[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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