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这……这是……”兀突骨脸色煞白。
太生微依旧靠在车辕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被“雪”牵引到近前的几位部落首领。
兀突骨等人终于停下脚步,距离马车不过十步之遥。
他们看着车辕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州牧,看着他苍白却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心口!
扑通!扑通!
包括兀突骨在内,几位平日里在各自部落说一不二、桀骜不驯的头人,此刻竟齐刷刷地跪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头人石勒……”
“秃发鲜卑部千夫长秃发树机能……”
“拜……拜见神……拜见司州牧!”
他们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雪地。
此刻,什么趁火打劫,什么部落利益,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力量和神迹面前,唯有臣服!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头颅。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悠悠然飘落在他掌心。
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并未融化,反而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然后,它再次轻盈地飞起,绕着跪在地上的几位头人盘旋了一圈,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哪个部族?”太生微终于开口。
兀突骨身体一颤,虽然不知道太生微为什么再问一遍,但还是连忙回答:“回……回公子,小人是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石勒。”
“秃发鲜卑,秃发树机能。”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兀突骨身上:“白狼羌……世代游牧于大斗拔谷以西?”
“是……是。”兀突骨额头渗出冷汗,不明白太生微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听闻你们与卢水胡的尹健部,为争夺夏日草场,去岁秋末曾有一战,折了不少勇士?”太生微的语气平淡。
兀突骨心中剧震!
他不敢隐瞒:“公子明鉴……确……确有此事。尹健部仗着有凉州府衙撑腰,强占了我族不少水草丰美的夏窝子……”
太生微笑了笑,“贺征父子,何时成了卢水胡的牧羊人了?”
他目光转向石勒:“黑石羌的盐池,今年上缴给姑臧的‘岁贡’,比往年多了不少吧?贺拔岳派去的税吏,可曾说过为何加征?”
石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公子……您……您连这都知道?那税吏跋扈,只说……说州府养兵耗费巨大,各部落理当多出些力……”
太生微的目光最后落在秃发树机能身上:“秃发部的战马,是凉州一绝。去岁冬,贺拔岳以‘征剿马贼’为名,从你们部落‘借’走了五百匹上等河西骏马,至今未还,可有此事?”
秃发树机能拳头紧握,咬牙道:“公子所言……句句属实!贺拔岳……欺人太甚!”
太生微收回目光。
“贺征西去长安,名为勤王,实为争利。凉州空虚,贺拔岳坐镇姑臧,看似威风,实则根基浅薄。”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倚仗的,不过是其父留下的湟中义从和州郡兵。然,湟中义从多由羌、氐组成,其心未必归附。州郡兵久疏战阵,粮饷不济,怨气暗生。”
他手指动了动,指尖雪雾变幻形状。
“贺拔岳为维系局面,对内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如尔等所见;对外则一味倚重亲近汉官的卢水胡、部分先零羌等部落,打压尔等白狼、黑石、烧当等与汉地关系稍疏,或曾与贺氏有隙的部族。此乃取祸之道。”
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频频点头。
太生微所言,句句戳中他们的痛处。
“尔等今夜至此,”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所求无非渔利。然,雪山有灵,厌弃贪婪无度之徒。扎西多吉之下场,便是明证。”
几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
“烧当羌,乃我故旧。”太生微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的阿虎,“阿虎曾助我良多。今其部遭先零欺凌,几近覆灭,雪山亦为之震怒。”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贺拔岳坐视先零逞凶,其心可诛。凉州,非贺氏一家之凉州。雪山之下,当有公理。”
掌心的雪雾骤然散开,化作点点寒星,飘散无踪。
太生微表面神色倒是一直保持着冷漠,但心里倒是想了又想凉州的状况。
贺拔岳的统治基础本就不稳,其倚重的卢水胡尹健部与白狼羌有血仇,先零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且内部贡布诸子争位,实在不稳,湟中义从成分复杂。
现在可以说是煽动仇恨、制造裂痕的绝佳时机。
他如果扶持白狼、黑石对抗尹健部,暗中支持先零羌内斗的失败者达瓦这些给朗嘎添乱,再设法离间湟中义从中非嫡系的部分……
太生微眨眨眼,又把目光看向眼前这几个。
这几个是被贺拔岳打压的部落,简直是天然的盟友。
他们缺盐铁、缺粮食、缺安全感。
自己手中握有张世平的商路、河内的屯田粮,更有这刚刚展现的、足以震慑人心的“雪山神眷”。
以“雪山”为名,然后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和“庇护”,将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
之后便只用等待时机……
贺征远在长安,贺拔岳独木难支。
只要凉州内部乱起来,贺拔岳必然焦头烂额。待其疲敝,或是长安局势明朗,贺征被迫回援之时,便是自己以“安定凉州”、“维护雪山公理”之名,正式介入的最佳时机!
届时,携“神眷”之威,以救世主之姿降临,凉州民心,或可一鼓而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太生微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几位头人,琢磨了一下怎么说:
“雪山厌弃贪婪,却庇护真诚。尔等既受贺拔岳苛待,心怀怨怼,又目睹今夜之事,当知天意昭昭。烧当羌之今日,未必不是尔等之明日。”
他顿了顿,又言:
“本官奉旨西行,途经此地,非为征伐,实为……正本清源。凉州苦贺氏久矣。雪山之下,当有新的秩序。”
他目光扫过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尔等部落,若愿尊奉雪山公理,摒弃私怨,守望相助,本官……可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
他并未许诺具体的利益,但“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这几个字,便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头人心上!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的许诺都更具诱惑力!
这简直是在许诺一种“合法性”,一种在神威庇佑下的生存权!
兀突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之后以额触地:“白狼羌兀突骨,愿率全族,尊奉公子为雪山使者!听从公子号令,共抗贺氏暴政!若违此誓,愿受雪山神罚,万劫不复!”
……
几位头人争先恐后地宣誓效忠。
太生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笼罩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很好。”他抬手,“起来吧。夜寒风冷,莫要冻坏了身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萦绕在兀突骨等人身上的、带着牵引之力的雪雾悄然散去。
几人顿觉身体一轻,连忙爬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无比。
太生微:“阿虎。”
“末将在!”阿虎连忙应声。
“带几位头人入帐,奉上热酒,驱驱寒气。”太生微吩咐道。
兀突骨等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在阿虎和张世平的引领下退下。
喧嚣散去。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直立于他侧方的谢昭,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上前一步:“公子,夜深了,寒气重。您……需要歇息。”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然后,在谢瑜和韩七惊愕的目光中,太生微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着谢昭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抵在了谢昭的肩甲上。
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但谢昭的身体,却在这个瞬间,骤然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的那份重量……
“嗯。”太生微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是有点冷。”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身体却像生了根般立在原地,任由太生微靠着。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肩膀能更好地支撑住那份重量。
漫天悬浮的冰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倦怠,飘落的速度变得缓慢,轻柔。
细碎的冰晶无声地落在太生微的鬓角、肩头,也落在谢昭的银甲上,如同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谢瑜和韩七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慢。
不知过了多久。
太生微似乎缓过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离开了谢昭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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