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上月巡查沁水河堤,夯土加固的堤岸平整坚实,河工们正趁着春汛未至,抓紧清理河道淤泥。
何元改良的曲辕犁也在屯田区推广开来,田地里翻起的新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农人扶犁赶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实属是生机盎然。
“说起来,”太生微啜了口老汉递来的粗茶,茶水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解了胡饼的油腻,“张世平从凉州带回的那批马,性子倒是烈得很。阿狼说调教起来费了不少功夫。”
“凉州马本就如此。”谢昭放下胡饼,用布巾擦了擦手指,“耐长途,善山地,只是初到中原难免水土不服。张世平说,再过两月,还能送来一批,这次会带些牧师同来,专门负责驯马。”
太生微点头,目光掠过街对面的布庄。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春绸,水绿、粉紫的颜色在春光里格外鲜亮,几个妇人正围着挑选,笑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天气一暖,连布庄的生意都好了。”谢瑜不知何时已吃完一个胡饼,正眼巴巴地看着铁鏊上刚出炉的那摞,“去年冬天冻得人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如今总算能出来透透气了。”
太生微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想吃便再要一个,看你这架势,怕是三个都不够。”
谢瑜眼睛一亮,刚要喊人,却被谢昭瞪了一眼,悻悻地缩回手:“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三人慢腾腾地吃完胡饼,谢瑜正拍着肚子打饱嗝,太生微起身准备付账,手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微微一怔,才想起今日出来得急,换下常服时忘了把钱袋带上。
谢昭见状,也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钱袋,随即眉头微蹙。
他今日特意换了便装,压根没带钱。
谢瑜看着两人的动作,愣了愣,猛地一拍大腿:“完了!我也没带!”
棚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张老汉正收拾着铁鏊,见他们不动,抬头笑道:“几位是忘了带钱?不妨事,记上账便是,下次一并给。”
太生微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自执掌司州以来,何时有过这般窘迫?
他抿了抿唇,心里暗自腹诽:早知道就不该让韩七留在盐池那边清点物资,让他跟着一同来了。
韩七定然是手里常带着钱的。
“不妥。”太生微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质温润,是他平日常用之物,“此物暂押在老伯这里,我让人送钱来赎。”
张老汉连忙摆手:“公子这是做什么?几块胡饼罢了,怎当得起如此贵重之物?”
谢昭见状,上前一步:“老伯收下吧,我等岂是赖账之人?这玉佩您且收好,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赎。”
他转向谢瑜,“你在此等候,我与公子去取银子。”
谢瑜一脸茫然地被留下,看着太生微和谢昭快步离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人质”。
张老汉问他要不要再添碗羊汤,他眼睛立刻一亮:“好啊!再来两个胡饼,这次要夹纯瘦的!”
“这小子,真是……”谢昭忍不住低声斥道,语气里却多少带着几分无奈,“被留下了还不忘加餐,真是少他吃少他喝了?”
太生微莞尔:“他这性子,倒也难得。”
两人很快到了盐池外围,韩七正拿着账册核对盐工的考勤,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公子,谢将军,您二位怎么回来了?盐池的账目还差最后几本……”
“先不急着对账。”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你带了多少银子?”
韩七一愣,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大约五十两,是预备着给盐工发月钱的。公子要用?”
“不是盐池的事。”谢昭在一旁解释,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们在城外吃胡饼,没带钱,把谢瑜押在那儿了,你拿些银子去赎人。”
韩七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多少……多少银子?”
“几个胡饼,能值多少?”太生微无奈道,“拿半两银子过去便是,多的就当是赏钱。”
韩七忍着笑,连忙取了银子,转身要走,又被太生微叫住:“等等,还有块玉佩,也一并赎回来。”
韩七应着离去,太生微和谢昭走进衙署,刚坐下,就见谢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这是……”太生微挑眉。
“昨日府里厨房做的,想着路上或许用得上。”谢昭递过一块,“填填肚子,等会儿还要看滩晒场的选址。”
太生微接过糕点,入口清甜,倒也解腻。
两人正说着滩晒场的规划,韩七匆匆回来,身后却没跟着谢瑜。
“人呢?”谢昭皱眉。
“谢小将军说……说再吃两个胡饼就回来,让您二位先忙着,不必等他。”韩七忍着笑,将玉佩递还给太生微,“张老汉说,谢小将军让他再烤十个胡饼,说是要带回营里给弟兄们尝尝。”
谢昭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太生微却是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罢了,让他去吧。正好我们先去滩涂看看,等他吃饱了自会跟上来。”
谢昭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跟上太生微。
两人走出衙署,春日的风带着盐池特有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滩涂上,已有民夫开始清理碎石,吆喝声隐隐传来。
“这滩晒场若能成,”太生微望着那片开阔的滩涂,“不仅能解司州用盐之困,更能断了卫氏和杨氏的财路。”
谢昭点头:“只是卫恒老奸巨猾,未必会善罢甘休。我已让谢瑜多派些人手盯着盐池那边,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两人边走边议,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瑜拎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等等我!我买了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谢昭回头瞪了他一眼,谢瑜却像没看见似的,献宝似的把油纸包递到太生微面前:“公子尝尝,这个是糖馅的,张老汉说刚做的。”
太生微看着他满是油渍的手指,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肚子,无奈地接过一个:“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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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用了一下时间大法因为冬日没什么东西需要写啦
第54章
盐池滩涂的风裹着咸腥, 卷起地上的细沙,扑打在脸上有些刺痒。
远处,民夫们正喊着号子, 挥动铁锹平整土地。
“公子, 这地势!”谢瑜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前方开阔的滩涂, 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糖馅胡饼,说话有些含糊。
“韩七选的这地方是真不赖!背风向阳,坡度平缓,引沁水支流的水过来也方便。等开渠的活儿干完,再把这片滩涂分成几级池子,一层层晒下来,保管比那煮盐快得多,盐粒也白净!”
太生微目光扫过人群, 微微颔首。
韩七办事确实得力, 这选址兼顾了引水便利、地势平整和远离卫氏盐池核心区好几项, 不易被干扰。
“快是快, 白净也是真, ”谢昭在一旁接口,“但卫氏和杨氏经营多年, 盐贩、灶户、乃至地方小吏, 盘根错节。我们这滩晒场产出的盐再好,若卖不出去, 或者卖不到好价钱, 也是枉然。”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公子, 抢占盐市,光有产量和品质还不够,需得断了他们的销路,撬动他们的根基。”
太生微捻起一点滩涂上的盐碱土,在指尖搓了搓。
“谢将军所言极是。盐铁之利,在于流通。卫氏杨氏掌控的,不仅是盐池,更是那张覆盖司州乃至邻郡的贩盐网。我们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谢瑜咽下嘴里的饼,瞪大眼睛,“如何做?总不能派兵去砸了他们的盐铺吧?那也太……”
他挠挠头,想不出合适的词。
“自然不能硬来。”太生微唇角微勾,“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谢瑜更迷糊了。
“对。”太生微解释道,“其一,以州牧府名义,颁布《盐引新规》。凡在河内郡境内贩盐者,无论大小商户,皆需至郡府盐铁司登记造册,领取‘盐引’凭证。凭此引,可在河内郡内任何官设盐铺平价购入精盐,数量不限。贩售所得,只需按引缴纳定额盐税,税率为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谢瑜惊呼,“这可比卫氏他们收的‘过路费’、‘保护费’低多了!那些小盐贩子还不得乐疯了?”
“正是此意。”谢昭了然,“公子此法,是欲以低价官盐和低税,吸引那些依附于卫氏、杨氏分销网络的中小盐贩倒戈。只要我们的盐源充足,价格低廉,税赋透明,那些被大盐商层层盘剥的小贩,自然会选择更有利可图的渠道。”
“不止如此。”太生微补充道,“其二,命韩七暗中接触那些被卫氏、杨氏压榨最甚的灶户。许以重利,承诺若他们愿携家带口投奔河内滩晒场,不仅工钱翻倍,其家眷亦可优先安排屯田或入工坊。盐工技艺世代相传,是盐业之本。没了熟练的灶户,卫氏的煮盐场产量和质量必受影响。”
“釜底抽薪!妙啊!”谢瑜拍手。
“其三,”太生微目光转向盐池方向,语气转冷,“严查私盐,尤其是卫氏盐池流出的劣质盐。以州牧府名义,在各郡县关卡增派税吏,凡无‘盐引’或盐引所载数量、品质与实际不符者,一律按私盐论处,货物没收,贩者重罚。同时,通告全境百姓,州府官盐铺所售之盐,品质上乘,价格公道,鼓励检举私盐贩子,查实有赏。”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这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用官盐低价低税挤压市场,吸引灶户;另一方面严打私盐,尤其是卫氏那批劣质盐,断了他们倾销的路子。长此以往,卫氏杨氏的盐销路受阻,成本却因灶户流失而上升,必然陷入困境。”
“正是。”太生微点头,“盐市之争,非一朝一夕。我们要稳扎稳打,用官盐的品质和价格,以及州牧府的权威,逐步蚕食他们的市场份额。待滩晒场产量稳定,官盐铺遍布各郡县之时,便是卫氏杨氏盐利根基动摇之日。”
他顿了顿,看向谢瑜:“谢瑜,你性子活络,认识的三教九流多。散布消息的事,交给你。要让那些盐贩子、灶户都知道,河内郡有条活路,有份厚利等着他们。”
“公子放心!”谢瑜笑,“包在我身上!保管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司州每个角落!”
三人正说着,一阵微风拂过,卷起滩涂上几缕细碎的芦苇絮。
谢昭站在太生微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的鬓角。
只见一缕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飞絮,被风轻轻托着,正巧落在太生微乌黑的发间,衬着那玉白的肤色,格外显眼。
谢昭几乎是下意识地,未及多想,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还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只是轻轻掠过太生微的鬓角,将那点碍眼的飞絮拈了下来。
太生微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滩涂,忽然感觉鬓边一丝微痒,随即那点痒意便被温热的触感取代。
他微微一怔,侧过头,正对上谢昭近在咫尺的目光。
谢昭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瞬间僵住。
两人目光相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谢昭的手指还停留在太生微鬓边,指尖捻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飞絮,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
“公子!公子!”
韩七的亲卫队长策马狂奔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甚至来不及勒紧缰绳便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坡顶,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怀县急报!长安……长安有信使携诏书至!已至府衙!郡守请您速归!十万火急!”
太生微眉头瞬间锁紧。
朝廷的使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到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追问:“可知所为何事?诏书内容?”
亲卫队长摇头,喘着粗气道:“属下不知!其只言奉天子密诏,务必面呈公子!太生大人正在府中周旋,但信使态度……颇为强硬,催促甚急。老太守让属下务必请公子即刻返程!”
密诏?面呈?态度强硬?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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