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谢瑜正嚼着羊肉,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差点噎住。
他慌忙咽下食物,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谢昭:“堂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昭放下陶碗,目光平静无波:“随口问问。年节将近,家中长辈可还安好?谢珩在幽州,可还顺遂?”
谢瑜心里咯噔一下。
陈郡谢氏在朝中地位微妙,谢珩如今在幽州辅佐睿王,是家族押下的重要筹码。
堂兄谢昭身为先帝曾经的伴读,如今却追随太生微在司州,身份本就敏感。
家族来信,往往语焉不详,既有关切,也有试探,更隐含着对谢昭选择的某种审视和……不赞同。
他该如何回答?
“呃……前日倒是收到一封家书,”谢瑜斟酌着词句,不敢看谢昭的眼睛,“是母亲写来的,说祖父身体尚可,就是冬日里咳疾又犯了,府中一切都好……谢珩在幽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信里说,幽州苦寒,但睿王殿下对谢珩颇为倚重,军务繁忙,倒也……安泰。”
谢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幽州直面鲜卑、乌桓,去岁又有雪灾,流民四起,何来安泰?谢珩怕是夙夜忧叹,殚精竭虑吧。”
谢瑜不敢接话,埋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他知道堂兄对家族支持睿王的态度一直有所保留,认为过早卷入皇位斗争风险太大。
谢昭也没指望谢瑜能说出什么,他话锋一转:“你今日巡防,除了道路受阻,可还探听到其他消息?尤其是……冀州那边?”
提到冀州,谢瑜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救命稻草:“冀州?嘿,大兄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是有件怪事!”
谢瑜立刻连上刚刚说的黄昂的事情。
“郭宏这人可邪门了!据说黄昂对他言听计从。他给黄昂出了几个主意,效果奇好!”
“哦?什么主意?”张世平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问。
他走南闯北,对各地消息都很敏感。
“第一,不抢大户了!”谢瑜竖起一根手指,“那郭宏说,抢大户是杀鸡取卵,逼得豪强联合官兵死磕他们。他让黄昂把之前抢来的部分土地,分给那些跟着他们卖命的流民,说是‘耕者有其田’,只要跟着他黄昂干,打下的地盘就分田。好家伙,这一下子,好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都跑去投奔了,比之前黄盛用‘天粮’忽悠人实在多了!”
何元忍不住插嘴,“这……这岂不是动摇根基?那些豪强大户能答应?”
“所以有第二招啊!”谢瑜竖起第二根手指,“郭宏让黄昂把精锐和那些分到田的流民编在一起,叫什么……‘府兵’?平时种田,农闲练兵,打仗时一起上。听说还搞了保甲连坐,一人逃跑,全队受罚。这样一来,那些分了田的流民为了保住自己的地,打仗也拼命了!”
谢昭眼神微凝。
分田授地,寓兵于农,保甲连坐……
这绝非寻常流民能想出的策略。
这郭宏,所图不小!
“还有第三招呢!”谢瑜没注意到谢昭的神色变化,继续道,“郭宏让黄昂别到处流窜了,挑了几个易守难攻的县城和山寨,在里面屯田积粮,打造兵器,还把掳来的工匠都集中起来用。官兵去围剿,他们就据险死守,或者利用熟悉地形打埋伏。听说朝廷派了好几路兵马,都被他们拖得疲惫不堪,损兵折将!”
张世平捋着胡须,沉吟道:“分田聚人心,军屯固根基,据险以守成……这郭宏,深谙乱世存续之道啊。黄昂得此人,如虎添翼。难怪朝廷在颍川、汝南、荆州都能迅速平定乱局,唯独在冀州……看来是遇到硬骨头了。”
谢昭沉默片刻,开口:“颍川、汝南之乱,起于仓促,首领或为莽夫,或为神棍,无长远之谋,更无稳固根基,官兵大军压境,豪强坞壁响应,自然一触即溃。荆州流民虽众,然派系林立,内斗不休,亦难成气候。唯独这冀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黄盛虽死,却留下数万历经战火、对朝廷恨意深重的骨干。黄昂得郭宏之助,行此三策,等于是将一盘散沙的流寇,改造成了有土地羁绊的势力!官兵若依旧以剿匪视之,分兵进击,只会被其利用地形逐个击破,或拖入泥潭。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则需集结重兵,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其空间,断其粮道……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不受地方豪强和朝中掣肘的统帅!朝廷现在……有这样的人吗?有这份决心和财力吗?”
谢瑜听得连连点头:“堂兄分析得是!朝廷现在焦头烂额,西边羌乱又起,长安那边听说也不太平,哪有那么多精兵强将耗在冀州?我听说,那郭宏还派人去联络太行山里的其他几股土匪,许以钱粮官职,想搞什么‘抗官联盟’!要是真让他搞成了,冀州怕是要彻底沦陷啊。”
“郭宏……”谢昭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却如此老辣,绝非池中之物。黄昂不过一介莽夫,真有这般识人之明和容人之量?”
谢瑜挠挠头:“这个……我也觉得奇怪。营里兄弟们私下都说,与其说是黄昂为主,不如说是那郭宏在背后操盘。黄昂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连他手下几个桀骜不驯的老头目,都被郭宏用计收拾得服服帖帖。至于这郭宏的来历……”
他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信息:“有说是冀州逃难的寒门士子,有说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豪强之后,还有更玄乎的,说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总之,神神秘秘,查不到根脚。只知道他大概是在赵国、常山那一带出现的。”
“赵国?常山?”谢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敲击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他记得太生微曾提过,他的兄长太生宏,在冀州担任别驾,其治所……似乎就在赵国郡的高邑!
而黄昂和郭宏目前活动的主要区域,正是以常山、赵国为中心!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念头划过谢昭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难道……?
“堂兄?你怎么了?”谢瑜被谢昭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
谢昭迅速收敛心神,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谢昭的声音沙哑,“只是觉得……这郭宏,若真是凭空出世,未免太过……巧合了。”
第51章
夜色深沉, 府衙内室。
太生微猛地睁开眼,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
“水……”他哑着嗓子唤道。
几乎他出声的同时, 内室与外间隔断的珠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谢昭立在门口, 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水,步履无声地走到榻前。
“公子醒了?”他将水盏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 一口气饮半盏,干哑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他这才注意到谢昭并未卸甲,只脱了外袍,身上还带着寒气。
“什么时辰了?你一直守在这里?”太生微皱眉,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亥时。”谢昭将空盏放在一旁矮几上,并未直接回答后一个问题,“公子感觉如何?可还头晕?”
他目光落在太生微仍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无妨, 只是耗神过度, 睡一觉便好。”太生微撑起身子, 靠在引枕上, “外面……可有要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昭留在这儿, 而不是韩七,绝非仅仅是担忧他的身体, 只怕有要事相报。
谢昭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跃, 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冀州那边……有新消息。”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多情绪,“关于黄昂身边那个谋士,郭宏。”
太生微的心微微一沉。
他想起宴席上谢昭他们的议论, 那个让一盘散沙的流民军迅速整合、屯田练兵、甚至开始据险而守的“高人”。
“说。”
“此人行事极为隐秘,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谢昭语速不快,“但探子多方打探,结合一些流落出来的文书笔迹……还有他提出的几项核心方略,如‘分田予耕战者’、‘寓兵于农’、‘保甲连坐’、‘择险要处筑城积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生微,“这些举措的思路,与公子早年……与太生宏公子在冀州任别驾时,向州府呈递的几份《安民策》和《备边疏》,颇有……神似之处。”
“神似之处”四个字,谢昭说得极轻。
太生宏。
太生微的兄长。
那个在冀州担任别驾,音讯全无的兄长。
太生微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兄长的面容。
兄长才学出众,尤擅实务,更兼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若论治理地方、整合资源、收拢人心,他确实有这份能耐。
在冀州那种乱局中,若兄长真能活下来,并且……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笔迹……确认了吗?”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无法完全确认。”谢昭摇头,“郭宏极少亲笔书写,多由心腹代笔。流出的几份手令,笔迹刻意做过修饰,似是而非。但行文习惯、用词遣句的某些细节……瞒不过熟悉之人。”
他补充道,“而且,此人出现的时间点,恰是在太生宏公子于冀州失联后不久。”
太生微沉默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内室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谢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在研究那跳动的火苗。
面对主公家的秘辛,尤其是这种近乎“背叛”朝廷、落草为寇的嫌疑,他这位心腹大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甚至开始后悔,是否该在此时禀报此事。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不停转来转去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谢昭,此刻却因为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兄长的“疑似叛变”而显得……有些笨拙的紧绷。
“人在不知道做什么时,果然会很忙。”太生微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谢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他低咳一声:“公子……”
“不必紧张。”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若真是兄长……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他顿了顿,眼中有几分复杂,“他那人,心气极高,才智谋略皆属上乘,却偏偏……受困于出身。在冀州那等糜烂之地,州府无能,朝廷无望,以他的性子,与其坐以待毙或同流合污,不如……另起炉灶,自己掌控局面。”
太生微想起兄长离家赴任前,父子三人有过一次长谈。
兄长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剑立不世之功,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如今看来,那也并非只是少年意气。
“只是,”太生微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他选择与黄昂这等流寇合作,借壳生蛋,手段虽巧,却也……落了下乘。黄盛父子根基浅薄,名声狼藉,纵有兄长之谋,短期内或可成势,但想真正割据一方,难如登天。朝廷虽乱,程元龙、刘喜等人岂是易与之辈?待他们腾出手来,冀州必成修罗场。”
谢昭听着太生微分析,心中的紧绷感渐渐消散。
主公并未因血缘关系而动摇判断,这让他松了口气。
“公子所言极是。黄昂部看似整合有力,实则隐患重重。其核心战力依旧是裹挟的流民,分田授地虽能暂时凝聚人心,但根基不稳。一旦遭遇朝廷重兵围剿,极易分崩离析。郭宏……或者说太生宏公子,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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