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没什么繁复的礼节,两人在榻上相对跪坐。
太生微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先端起小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饼。
面片软滑,汤汁浓郁,一口下去,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低呼出一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
谢昭动作更快,拿起一串烤鹿肉,一口便咬下大半块。
鹿肉外皮焦脆,内里汁水丰盈,他眯了眯眼,又灌了一大口桑落酒。
“还是府里的东西吃着踏实。”谢昭嚼着肉,含糊道,目光落在太生微那身深衣上,此刻在暖黄的灯火下,那衣料显出上好的丝光,但已不复方才在广场上那种奇异的流光溢彩和微尘洒落。
“公子这身新衣……方才在庭燎下,确有神异。”
太生微咽下一口面片,又拈起一小块胶牙饧放入口中,霸道的甜味瞬间占据味蕾,粘得牙齿发软。
他闻言,微微挑眉,难得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神情:“你说这个?一点小把戏罢了。穿上后就有那点光效果,过会儿就没了,只是看着唬人点。”
谢昭看着这样的太生微,心中仅剩的一点因对方神异而产生的距离感也消散了。
他好奇地追问:“光效?星屑?”
“嗯,差不多就那样。”太生微随口应着,突然想到什么,手臂随意地往前一伸,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袖口,“好奇?喏,现在时效过了,你摸摸看,料子也就普通的上好丝绢而已。又不是真的什么天衣。”
谢昭愣了一下,看着伸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衣袖。
那衣袖在灯火下流淌着细腻柔顺的光泽,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的淡淡气息,倒也并非香料,而是一种冷冽,干净的味道。
他性格刚直,也不矫情,见太生微如此坦荡,便谨慎地、飞快地在那片上轻轻拂过一下,随即收回。
触感微凉、滑腻、轻薄而坚韧,确是上好的丝绸无疑,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残留。
他收回手,点头道:“确实……与常服无异。”
这触碰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和……超越主从身份的亲密。
两人一时都静了一瞬,只余窗外依稀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公子!公子!外面集市可热闹了!还……”
正是谢瑜,他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地嚷嚷着,显然是在主街看完傩戏,又逛了夜市跑回来想拉太生微出去玩。
然而他刚冲进偏厅,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冷面阎王似的堂兄谢昭,正和公子挨得很近地坐在矮榻上吃东西。
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吃得甚是畅快。
更让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
他刚才恍惚好像……似乎……似乎看到自家堂兄的手指头……从公子那件看着就很不平凡的衣服袖子上……抹、拂了过去?!
这画面……冲击力对刚谢小将军来说,有点过于离谱了!
在他心目中,谢昭是严肃刻板、生人勿近的代名词!
公子则是高山仰止、不可攀附的存在!
“呃……堂、堂兄?公子?”谢瑜的舌头打了结,指着食案,“你们……在用宵夜?”
“回来了?吃饱了撑的了?”谢昭板起脸,恢复了惯常的冷厉。
太生微倒很淡定,夹起一小片鹿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没看到谢瑜的失态。
“嗯。去外面看了?热闹么?”
“热闹!当然热闹!还有卖糖人的,耍猴的……”谢瑜一被问到感兴趣的事,瞬间忘了刚才在想什么,又兴奋起来。
“热闹就去歇着,或者找阿虎他们去耍。”
谢昭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卯时点卯,莫要误了。”
“哦……”谢瑜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然后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太生微案前仅剩的几块胶牙饧。
太生微瞥了眼食案上的东西,对韩七吩咐道:“给谢小将军拿两块去。”
然后又对谢瑜道:“明日准你晚半个时辰点卯,去吧。”
谢瑜顿时又眉开眼笑,接过韩七递来的糖,响亮地应了声“谢公子!”。
然后就一溜烟跑了。
偏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和一堆空碗。
太生微解决完汤饼,满足地放下碗。
谢昭则非常自然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布巾,递到他面前。
太生微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油腻。
谢昭的目光落在对方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又自然地移开。
当太生微擦净手,将布巾递回后,谢昭又接过,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举动有点略显僭越的亲昵。
他握着那块布巾,动作停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太生微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个小插曲,他端起温度适中的酒,浅浅抿了一口。
清冽酒液滑入喉中,冲淡了最后一点油腻。
吃饱喝足,神完气足。
“说吧,”他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让你这么急地跑回来,河东那边……盐田问题,看来比军报上那几个字更糟?杨氏?”
谢昭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裹,露出了里面一小捧灰白色的结晶,颗粒粗糙,夹杂着明显的土黄色。
“公子请看,”谢昭将那捧盐推到太生微面前,“这是盐池出产的盐。这月的品质,便是如此。”
太生微拈起几粒,凑近灯细看,又捏碎一粒放入口中尝了尝,一股强烈的土腥味瞬间在舌尖漫开。
“怎么弄成这样?”他皱眉,脸色沉了下来。
盐是民生必需品,更是战略资源,要想控制好司州。
盐的品质和产量肯定是他稳定民心、充盈府库的关键之一,不容有失。
“表面上是天气持续干冷,卤水蒸煮不匀所致。”谢昭解释,“但我们派去的几个懂行的老灶户私下查探后回报,是新配发的燃料有问题。本该是上好耐烧的石炭,其中掺了至少两成的粉灰、沙土,甚至是煤矸石。这劣等石炭烧起来火力不稳,杂质也多,导致蒸煮火候难以掌控,盐粒粗粝不堪,杂质尽在其中。而且,产出的盐比规定重量,整整少了两成半。”
“谁在负责分发燃料?”太生微声音平静,但眼中满是冷意。
“正是杨氏安排的管事。”谢昭道,“盐场护卫统领也换了杨平的一个旁系姻亲。老灶户和我们派去监督的吏员提出的异议,都被搪塞或压下。杨平那堂弟杨泰,近日更是来了河东郡,频频出入盐场巡视,名为监察,实为……威慑。”
“呵……”太生微冷笑一声,将那几颗盐粒丢回油纸包中。
“才安稳一两个月,就迫不及待了?真当我死了?还是以为控制住盐池那些灶户和吏员,就能卡住司州的脖子?”
他眼中寒芒闪动,“杨平这老狐狸,是觉得我在函谷关给他几分面子,就真能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沉默片刻。
开窗,冷空气顺着窗棂钻入,让他冷静了几分。
“盐,本身并不复杂。”太生微想了一下前世学过的知识,“无非是刮取富含盐分的卤水,将其煮成饱和溶液,然后……等待水分蒸发,析出结晶。”
想起谢昭未必能听懂这个说法,他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梳理思路。
“所谓品质低劣,杂质多,无非就几个问题:卤水淋洗过滤不够彻底,带入了泥沙杂质;或是蒸发结晶时火候、搅拌不均匀,导致混杂了其他矿物;或者,干脆就是有人在中间环节往里掺沙子土块充斤两。”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带着讥诮。
谢昭点头:“公子所言极是。盐工灶户们技艺精熟,若材料齐全,环境得当,本不该出此劣品。问题就出在那些人为的桎梏上。”
太生微转过来:“他们不想好好弄,那就不必跟他们玩了。”
“公子之意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
“再开一条线。”太生微斩钉截铁,“不在盐池,也不在他们掌控的运盐道路上挤。我们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谢昭有些不解,“此地盐池最佳,盐卤丰沛,另寻他处,恐怕……”
“不是让你再去找卤水丰富的盐池。”太生微打断他,“是盐!只要有卤水,有阳光,有适合的晒场,盐……无处不可得!”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绢帛,拿起一支细笔。
“你看,”他边画边说,“我们需要的,不是跟他们在苦哈哈的蒸煮卤水上斗法,被他们用燃料卡脖子。我们要直接做更纯净的、品质稳定的‘盐’!”
他的手指用力在帛上一顿:“关键,在于‘晒’!”
“晒?”谢昭眉头微蹙,“冬日苦寒,如何晒?”
“不是现在。”太生微耐心解释,“现在先用笨办法稳住局面。我指的是长远的打算。开春回暖后,在河滩或合适的荒地,开辟几块专门的滩晒场地!地势要微微倾斜,便于引水和沥水。”
他在帛上划出几道阶梯状的线。
“如何做?”
太生微目光炯炯:“先引卤水,导入第一级浅池。待日光曝晒数日,水分蒸发一部分,浑浊杂质初步沉淀,引入第二级池,如此逐级曝晒过滤沉淀。待到最高一级池水浓度足够高,杂质尽可能减少后,再引水入浅浅的结晶池!池底最好铺石板或打实压紧的泥地。然后!就交给太阳!”
他语气笃定,“让日光蒸发掉剩下的水分!结晶出来的盐,会如同霜雪般覆盖在池底!”
谢昭听得聚精会神,这种思路确实闻所未闻,完全颠覆了传统灶户蒸煮得盐的方法,但细细一想,却极有道理!
这样就彻底摆脱了对燃料的依赖,最大的成本变成了人力和场地!
但他们最不缺这个啊!
“此法……”谢昭沉吟道,“产盐可会缓慢?规模是否受限?”
“慢是慢些,但胜在稳定!且不受燃料掣肘!”太生微肯定道,“前期投入是开辟场地、建造围堰沟渠需要人力。但一旦建成,只需引水、看护沉淀和结晶,人力消耗远低于日夜烧火蒸煮!随着开垦田地流民增多,这反而不是问题。产量?”
他又想了想,“只要滩场足够大,分级设计合理,管理得当,太阳每日可为我们工作的时辰,可比那些破灶火要多得多!而且,这样晒出来的盐,颗粒均匀,色泽更白,杂质更少!”
他看着谢昭:“河东的盐池,我们继续占着,哪怕产出低劣也不放手。但暗地里,就在河内靠近黄河的滩涂上,迅速选点开建滩晒场!用我们的人,用完全听从府衙指令的流民军户!盐工灶户那边,”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他们,燃料问题府衙已在彻查,让他们暂且忍耐,府衙会按之前的标准继续购买他们的盐,哪怕品质略逊。暗地里,接触那些老实本分、敢怒不敢言的,许以重利和更好的安置,悄悄吸收进我们的新盐场!”
谢昭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意图: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用府衙的钱财暂时稳住杨氏那边,麻痹对手,实则釜底抽薪!
一旦滩晒场建立起来,产出大量优质盐冲击市场,原来依附于杨氏、卫氏的盐贩、灶户……自然会人心浮动,最终倒向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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