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将剩下的糖递给韩七,“你也用些。”
韩七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府衙,而是拐向了城东的太生府邸。
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太生微下车,韩七与何元紧随其后。
他抬头看向府门,只见门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步入正厅,太生明德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父亲。”太生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生明德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儿子,“清减了些,函谷关那边……辛苦了吧?”
他目光扫过韩七和何元,微微颔首示意。
“劳父亲挂念,一切安好。”太生微在父亲下首坐下,“函谷关已稳,河东郡那边谢昭也进展顺利。父亲,您的气色看着不错。”
“老样子,老样子。”太生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元身上,“这位是……”
“回父亲,这位是何元,精通农桑。此次随孩儿回来,专司屯田与农具革新之事。”太生微介绍道。
何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何元,拜见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不必多礼。微在信中提及,你在函谷关试制新犁,成效斐然。河内郡能有此等人才襄助农事,实乃百姓之福。”
寒暄几句后,太生明德挥挥手,让管家带韩七与何元下去安顿歇息,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太生明德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几次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父亲,”太生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冀州那边……还是没有兄长的消息吗?”
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没有……音讯全无。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有人说在赵国见过他,有人说他随溃兵去了幽州,还有人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生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黄盛之乱席卷冀州,魏郡、赵国相继沦陷,郡守或死或逃,兄长身为州府要员,处境可想而知。
他虽早知凶多吉少,但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太生微压下心头的阴霾,“兄长为人机敏,处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冀州虽乱,但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兄长正隐匿于某处,等待时机。我已加派人手,并请谢昭在河东郡也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
太生明德睁开眼,勉强汲取到一丝力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也觉沉浸在这沉重气氛中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府中收到不少拜帖。有些是循例的节礼问候,有些……倒是有些意思。”
他示意管家取来一叠拜帖,从中抽出几份:“这位是南阳名士许靖,言辞恳切,赞你祈雨救民、平乱安邦,有古仁者之风,意欲前来拜会。还有这位,颍川荀氏的旁支子弟荀衍,虽年轻,但文采斐然,对屯田制颇有见解,也递了帖子。不过……”
太生明德将其中一份拜帖单独放在太生微面前:“最特别的,是这位张世平。”
太生微拿起拜帖,只见上面字迹朴拙有力,内容也简洁:“中山野人张世平,久闻公子高义,于农桑一道略有心得,愿献诚,求见公子一面。”
落款处无任何官职或家世背景。
“张世平?”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父亲可知此人底细?”
太生明德捋了捋胡须:“此人颇为低调,拜帖也送得晚,就在你回来前两日。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也非名士,但据说在冀州中山郡一带,是个有名的田舍翁,尤其擅长打理庄园,精研土壤改良与轮作之法,名下田庄的收成往往比旁人多出两三成。冀州大乱后,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辗转来到河内,似乎是想寻个安稳之地,继续事农桑。他递帖时还附了一卷简牍,上面写的是他对河内郡土质与水利的看法,颇有见地,不似空谈之辈。”
擅长农桑?精研土壤与轮作?
太生微心中一动。
何元只精于工具与作物,若此人真如父亲所言擅长田间管理,那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屯田制推行至今,如何进一步提高土地利用率,优化种植结构,正是他思考的问题。
“此人现在何处?”太生微问道。
“就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我已派人回帖,告知他你归来后会择日相见。”太生明德道。
“不必择日了。”太生微放下拜帖,“父亲,劳烦您派人去客栈传话,就说我今日午后在府衙书房恭候张先生。”
太生明德有些意外:“这么急?你一路劳顿……”
“无妨。”太生微站起身,“农事关乎根本,刻不容缓。若此人真有真才实学,早一刻见面,或许就能早一刻惠及百姓。”
午后,书房。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太生微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张世平附在拜帖后的那卷简牍。
上面详细分析了河内郡不同区域的土壤特性,并针对性地提出了不同的深耕、施肥和轮作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豆科植物固氮肥田的方法,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绝非纸上谈兵。
“公子,张世平到了。”韩七在门外禀报。
“进。”太生微放下简牍。
门被推开,一位着褐色麻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不高,但很结实,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见到太生微,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中山张世平,拜见太生公子。”
“张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太生微抬手示意,目光打量着这位田舍翁。
“谢公子。”张世平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
“拜帖及先生所附简牍,我已拜读。”太生微开门见山,“先生对河内郡农事之见解,鞭辟入里,尤其是因地制宜、轮作养地之说,深得我心。不知先生对如今河内郡推行的屯田制,有何高见?”
张世平没想到太生微如此直接,略一沉吟,便坦然道:“公子垂询,世平不敢藏拙。屯田制于乱世之中,集流民之力,垦荒种粮,解燃眉之急,实乃良策。然,其弊亦显。”
“哦?愿闻其详。”太生微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屯田客多为流民,仓促聚集,农事技艺参差不齐,甚至多有不通农事者。统一耕作,易因管理不善或技艺生疏导致效率低下,甚至荒废田亩。”张世平字字清晰,“其二,屯田营集中垦殖,虽便于管理,却易使地力耗竭。尤其河内郡新垦荒地本就不甚肥沃,若连年种植单一作物,不出三五年,土地必贫瘠板结,产量锐减。其三,屯田客虽分得田地,但终非己有,归属感不强,长远来看,难保其尽心竭力。”
太生微缓缓点头。
张世平所言,正是他心中隐约担忧之处。
屯田制是战时应急之策,非长久之计。他问道:“先生既知弊病,可有良方以解?”
张世平笑:“世平以为,屯田制可存,但需辅以他法。其一,当兴‘教农’之策。遴选老农或通晓农事者,教授屯田客深耕、选种、施肥、除害等技艺,提升其耕作能力。其二,当行‘代田’之法。”
“代田法?”太生微心中一动。
这下他倒想起来这人谁了,他离开怀县前,似乎就有一个帖子写的代田法。
“正是。”张世平解释道,“此法乃前朝能吏所创,其要在于‘岁代处’。即将一亩田地纵向分为长垄和三条短沟。甽宽深各一尺,垄亦宽一尺。播种于甽中,禾苗生长于相对湿润避风的甽内。待苗长,以垄土培壅壅苗根。次年,甽垄互换位置轮种。如此,土地得以轮休,地力可保不衰,且垄甽相间,抗旱保墒墒之效显著。此法虽初行时稍费人力,但长远来看,可保土地持续丰产,远胜于广种薄收、竭泽而渔。”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代田法!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垄作耕作制和轮作休耕的结合吗?
通过垄沟互换实现土地的部分休养和养分平衡,同时利用垄沟结构保水防风,确实比目前粗放的撒播方式科学得多!
这张世平,果然是个宝!
“先生此法,妙极!”太生微由衷赞道,“因地制宜,休养地力,深合天地循环之道。不知先生可曾亲自实践过此法?成效如何?”
张世平见太生微一点就透,且真心赞赏,脸上也露出笑容:“回公子,世平在中山郡的庄园中,曾划出百亩田地试行代田法。初年因整地费工,收成与旁田相仿。然自次年起,代田之地产量便高出普通田地一成半至两成,且遇旱年时,减产幅度远小于他处。连续五年,地力未见明显衰退。”
一成半到两成!
太生微心中快速盘算。这看似不大的比例,放在整个河内郡的屯田规模上,就是数十万石粮食的差距!足以养活数万人口!
而且地力不衰,意味着可持续发展,这才是最宝贵的。
“先生大才!”太生微站起身,郑重地向张世平拱手一礼,“此法于河内郡,乃至整个司州,皆如久旱甘霖!不知先生可愿屈就,担任我司州劝农都尉,专司屯田区代田法之推广与农技教授?所需人手、物资,一应优先供给!”
张世平连忙起身还礼,眼中也难掩激动:“公子言重了!世平一介布衣,蒙公子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推广良法,惠及黎庶,正是世平平生所愿!”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太生微详细询问了代田法的具体操作细节、不同土质的适应性、所需农具改良等问题,张世平一一解答,条理分明。
太生微也将何元正在试制的曲辕犁和玉蜀黍试种之事告知张世平,
两人越谈越投机,都觉相见恨晚。
直到日影西斜,书房内光线渐暗,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长谈。
太生微亲自将张世平送至府衙门口。
送走张世平,太生微心情大好,回到书房,又拿起那份简牍仔细研读。
这时,谢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公子!您猜怎么着?那帮小子练得可有劲头了!就是……”谢瑜话说到一半,看到太生微案上的名帖,“咦?张世平?这名字有点眼熟啊?”
太生微抬头:“你认识他?”
谢瑜挠挠头,凑近看了看名帖:“张世平……中山马商张世平?是不是他?”
“马商?”太生微一愣,“父亲说他是个精通农事的田舍翁。”
“田舍翁?”谢瑜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可别被他骗了!这人我认识!哦不,我听说过!他可不是什么田舍翁,他是冀州中山郡有名的大马商啊!张家马行,北地谁不知道?专做北地良马与中原的生意,路子野得很!”
太生微心中剧震:“马商?你确定?”
“千真万确!”谢瑜拍着胸脯,“我有个远房表兄以前在幽州贩皮货,跟张家马行打过交道。表兄说这张世平生意做得极大,不仅在冀州,在并州、幽州,甚至……甚至凉州那边都有门路!他家的马队,能从塞外草原一直跑到洛阳城!黄盛乱起前,他可是冀州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他怎么会跑来河内当什么田舍翁?”
凉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精通农桑的田舍翁?纵横北地的巨贾马商?
难怪他对土地、对经营如此精通!管理大庄园和经营庞大马队,都需要极强的统筹规划能力。
他对代田法的理解,或许也源于其商业思维中对效率和可持续性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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