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亲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他们都知道,进那芦苇荡,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何元眼神一厉:“不去的,就地正法!”
重赏之下未必有勇夫,但重罚之下,却总能逼出几个胆颤心惊的。
终于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士兵,扛着长矛,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芦苇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的流民们还在混乱地登陆,抢占地盘。
何元的心越来越沉。
那两个进去的士兵,已经进去快一盏茶的时间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他身边的亲卫队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何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芦苇荡的入口。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芦苇深处传来,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无数人在移动。
“不好!”何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大吼,“后退!快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嗡——”
震耳欲聋的弓弦声骤然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无数支黑色的箭矢如同乌云压顶,从芦苇荡、从丘陵的阴影里、从一切可能的角落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笼罩了正在登岸的流民队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穿透了身体,像麦垛一样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的河水,顺着卵石缝隙流淌,汇入黄河。
“埋伏!是埋伏!”
“太生微的人!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就混乱的队伍更加不堪一击,有人试图抵抗,举起简陋的武器对着芦苇荡乱挥;有人转身就往船上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在地,踩成肉泥;更多的人则是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吓得魂飞魄散。
何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生微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些蠢货自投罗网。
“快!组织反击!弓箭手!给我对着芦苇荡放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
这一次,箭矢的威力明显更大,不少穿着皮甲的亲卫都被射穿,倒在他的身边。
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刚刚还在他身边说话,下一秒就被一支穿云箭射穿了咽喉,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将军,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幸存的亲卫抓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
何元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士兵,此刻像蝼蚁一样被屠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黄盛,你这个混蛋!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是你把我们都推进了坟墓!
“撤!下令撤退!”他终于咬牙做出了决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他何元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退!快撤退!”亲卫们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
就在流民队伍试图掉头逃回船上时,芦苇荡里、丘陵之后,喊杀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士兵冲出,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正是虎贲中郎将谢昭。
“杀啊——!不要放过一个!”
谢昭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人心胆俱裂。
他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与之前混乱的流民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一步步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流民士兵纷纷倒地,根本无法抵抗。
何元看着谢昭那势如破竹的攻势,看着自己的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一样成片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自己的座船跑去。
他的亲卫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
“将军,船在这边!”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座船。
那是一艘稍微大一些的商船,此刻正被混乱的人流挤在岸边,随时可能倾覆。
他拼尽全力冲过去,跳上船舷,嘶声喊道:“开船!快开船!”
船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地解着缆绳。
何元回头望去,只见岸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谢昭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黄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一个亲卫颤抖着问。
何元没有回答。
船舷的木板被一支流矢击穿,木屑飞溅,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甲板突然剧烈震颤,仿佛被巨锤狠狠砸中。
“轰隆——!”
不是箭矢,是投石机。
何元猛地回头,只见北岸丘陵后方腾起一团烟尘,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划破晨雾,直直砸向船队中央。
“左满舵!快避开!”船夫声嘶力竭地嘶吼,船桨在水中疯狂搅动,却只让船身更加剧烈地摇晃。
何元踉跄着撞向船舷。
“将军!”亲卫扑过来想扶住他。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何元感觉船身猛地向**斜,耳边是无数人落水的惊呼。
他想站稳,却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尸。体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松开……快松开!”
他用尽力气去推那具尸体,手臂却软弱无力。河水已经漫过了船舷,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脚。
“将军!抓住我!”一个幸存的亲卫从水里探出头,伸手去拉他的手。
何元刚要回应,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只见主桅杆被一支箭射穿,横梁以惊人的速度砸下来。
“躲开——!”
他甚至没看清亲卫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失重感攫住了他。
何元在空中翻转,看见自己的座船正在断裂。
然后,冰冷的河水迎头浇下。
何元感觉自己像块石头一样下沉,水流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肺部像被点燃的风箱,火辣辣地疼。
“黄盛……你这个……混蛋……”
何元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肺部的灼痛达到了顶点,眼前开始发黑。
何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
……
孟津渡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死死扼住太生微的喉咙。
他站在瞭望台的最高处,玄色披风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猎猎声中,是下方河滩上此起彼伏的惨叫。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场真正的杀戮。
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他在书本与纪录片中见过无数战争场景的还原,从冷兵器时代的尸山血海到热兵器时代的焦土废墟。
但那些终究隔着时空,媒介,远不及此刻眼底所见的万分之一冲击力。
河滩上的卵石被血水浸透。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片、散落的内脏与肢体,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不远处,一匹受惊的战马踩着一滩血,马蹄打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生微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喉间涌上的酸意,那是对这种原始暴力的本能排斥。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正面的惨状,目光投向黄河中央的粼粼波光。
但鼻尖萦绕的臭味,却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公子,您没事吧?”身旁的韦琮察觉到他的异样。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他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分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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