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堂内陷入死寂。油灯噼啪作响,映得谢昭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太生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昭的目光渐渐飘远,陷入了回忆。
……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长安宫中的御花园桂花飘香,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芬芳。
年轻的皇帝坐在石亭中,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谢昭站在他身侧,腰佩千牛刀。
“昭,”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谢昭一怔,随即低声道:“陛下,天下虽乱,然社稷根基犹在。只要励精图治,诛除奸佞,未尝不可中兴。”
皇帝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中兴?谈何容易。外有程氏,内有阉党,地方诸侯各怀鬼胎,朕如傀儡,徒有帝名。”
他放下书卷,抬头看向谢昭,“你若留下,朕可放心将禁军交于你手。”
谢昭心头一震,却低头道:“臣蒙陛下厚恩,愿效犬马之劳。然臣一介武夫,恐难当大任。”
皇帝沉默片刻,叹道:“你不愿留,朕也不强求。只是……此去北地,怕是再难相见。”
谢昭垂眸,喉头微紧。
他知道,这是他与皇帝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不信这位心怀仁慈却优柔寡断的皇帝能久坐龙椅,尤其是在这大厦将倾的乱世。
……
回忆如潮水退去,谢昭回过神,发现太生微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堂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谢昭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开口:“公子是祥瑞。”
太生微瞳孔微缩,与谢昭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四个字的分量。
谢昭继续道:“前几帝在位,天灾不断,地震、蝗灾、洪水、瘟疫……为平息民怨,帝王只能频频下罪己诏,修道场,祈福禳灾,以示胸怀大度,化解危机。同时,朝廷大力宣扬祥瑞。麒麟现、甘露降、嘉禾生……以巩固天下对皇室天命的信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可灾异与祥瑞,本质上是一回事。帝王推波助澜,固然一时稳住了民心,却也让朝野对异象的预言深信不疑。太生公子呼风唤雨、后土赐福……在百姓眼中,您便是天降的祥瑞,是神明派来救世的使者。”
太生微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所以,我才如此容易被百姓接受?”
谢昭点头:“正是。但对朝廷……”他压低声音,“却不能说您是真神仙。”
太生微挑眉:“哦?谢将军可是已将我视为神仙下凡?”
谢昭苦笑:“在下虽不信鬼神,却亲眼见过公子神通。祈雨、化石、催谷……这些已非人力所能及。若非神仙,又是何等存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但朝廷不会容忍一个‘神仙’。祥瑞可宣扬,真神却会动摇皇权根基。”
太生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何尝不知,乱世之中,帝王最忌“天命”旁落。自己若被捧为真神,固然能收拢民心,却也必成朝廷眼中钉。
谢昭见他不语,拱手道:“朝廷可以容忍祥瑞的传说,却绝不容真神现世。公子若以神仙自居,便是自绝于庙堂。”
太生微的目光沉了沉。
他当然明白,百姓的信仰是他最大的依仗,却也是最危险的双刃剑。今日他们视他为龙君转世,来日若有人质疑,便可能将他推向“妖人”的深渊。而朝廷……更不会容忍一个能操控天象、聚拢人心的“神”。
“谢将军有何高见?”太生微问道。
谢昭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会在上书中如实陈述河内郡之事。赵严贪赃枉法,克扣赈灾粮,激起民变,已被正法。黑山匪寨为祸一方,亦被剿灭。河内郡如今民心归附,土地复苏,皆仰赖公子神力……不,仰赖公子仁德。”
他刻意将“神力”改为“仁德”,显然是在为太生微的“祥瑞”之名留一条退路。
“至于我为何暂留河内郡……”谢昭顿了顿,“一来,虎贲军需休整,二来,河内郡局势初定,需有人坐镇以安民心。我愿上书朝廷,举荐太生大人为河内郡守,公子以为如何?”
太生微微微一笑:“谢将军思虑周全,我父若知,必感念不已。”
谢昭摆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公子可否……借我几颗夜明珠?”
太生微一怔,挑眉道:“夜明珠?谢将军何意?”
谢昭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宫中掌权的宦官刘喜,最喜珍奇之物。几颗夜明珠送去,他自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至于程大司马……”他顿了顿,“程氏一族势大,朝中命官多为其门人,送些重礼过去,也好堵住他们的嘴。”
太生微的目光沉了沉,问道:“那陛下呢?”
谢昭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东西……到不了陛下手里。”
太生微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如今皇帝的处境。
一个被外戚和宦官架空的帝王,一个连京畿精锐都被裁撤的朝廷,一个连赈灾粮都层层盘剥的乱世……这样的皇帝,又能守住这江山多久?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点虚空,掌心凭空浮现六颗莹润如玉的夜明珠,幽蓝光芒在堂内流转,映得谢昭面容忽明忽暗。
“拿去吧。”太生微将珠子递给谢昭,语气平静,“但愿能换来几分清净。”
谢昭接过珠子,抱拳:“我这便修书一封,禀报朝廷,言明河内郡剿匪平乱之功,皆归太生家忠义。”
太生微摆手:“去吧。”
谢昭退下,韩七从帷幕后走出。
“公子,这谢昭……可信吗?”
太生微目光落在赵严的遗体上,淡淡道:“可用,但不可尽信。谢氏世代簪缨,他既是皇帝伴读,又领虎贲军,焉能无自己的算盘?”
韩七点头,欲言又止。
太生微起身,缓步走到堂外。
夜风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远处火光渐熄,百姓的哭喊声隐约可闻。他抬头望向夜空,无星无月,唯有浓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片破碎的河山。
【叮——】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新增信徒:怀县百姓……】
【信仰值+500……+300……+450……】
【当前信仰值:42789(信徒虔诚度:96%)】
太生微唇角微勾。
赵严之死,怀县平乱,百姓感恩戴德,信仰值再创新高。
他调出系统界面,目光扫过商城中琳琅满目的套装,心中已有计较。
“乱世之中,民心为本。”他低声呢喃,“朝廷腐朽,帝王无能……既如此,这河内郡,便由我来守。”
他转身回堂,目光扫过赵严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韩七,传令下去,明日开仓放粮,抚恤死伤。另,召集各县里正,商议义仓之事。”
“是!”韩七领命而去。
太生微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案几,思绪却已飞向更远的地方。河内郡只是起点,接下来,是整个河内郡的整合,然后……北控冀州,南扼洛阳。
“祥瑞?”他低笑一声,“若天命不在皇室,又当如何?”
夜色深沉,怀县的火光终于熄灭,但后土祠的香火,仍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第26章
长安, 宣政殿内,昏黄的烛光摇曳。
殿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唯有皇帝断续的咳嗽声不时打破这压抑的寂静。
皇帝斜倚在龙榻上, 面容憔悴, 原本清俊的眉眼被病容侵蚀得只剩苍白。
他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开的奏折。
刘喜低眉顺眼地站在龙榻一侧,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在昏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目光不时偷瞄皇帝手中的奏折,额角隐约渗出细汗。
“陛下……”刘喜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试探,“这奏折……可是要奴婢代为拆开?”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盯着奏折,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火辣辣地疼。
半晌, 他才抬起头, 目光缓缓落在刘喜脸上, 眼神冷得让刘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刘喜。”皇帝的声音沙哑, “你慌什么?”
刘喜心头一跳, 忙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金砖地上:“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见陛下龙体欠安, 心中惶恐……”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手中捧着的香炉微微倾斜,险些洒出几粒香灰。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直刺刘喜的魂魄。
刘喜跪在地上,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皇帝虽病弱, 却绝不糊涂。这封来自河内郡的奏折,八成是谢昭的手笔,而谢昭……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这奏折,是谢昭的?”
刘喜一愣,忙点头如捣蒜:“回陛下,正是!这封奏折是谢昭连夜送来的,言及河内郡剿匪平乱之事……”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皇帝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壮着胆子继续道,“想来是谢将军忠心为国,特意上奏。”
皇帝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他原本打算起身回寝宫,此刻却重新坐回龙榻,慢条斯理地拆开奏折。
封蜡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太生微”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太生微……”皇帝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河阳府尹之子,倒是好大的名头。”
刘喜连忙赔笑:“陛下明鉴,这太生微不过是个地方小吏之子,仗着些许名声,装神弄鬼罢了。听说他在河阳搞什么祈雨、催谷,哄得百姓奉他为神仙,可在奴婢看来,不过是江湖术士的伎俩。”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看奏折。
谢昭的笔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奏折中详述了河内郡剿匪平乱的经过:赵严勾结黑山匪,克扣赈灾粮,激起民怨,最终被愤怒的百姓乱刀砍死;太生微以“神迹”平乱,收拢民心,稳定局势;谢昭自请留守河内,举荐太生明德为新郡守,以安地方。
皇帝读到“神迹”二字时,喉咙一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染上一抹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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