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166章
江南的雨, 一下便没了尽头。
缠绵的、黏腻的,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 落在石板上, 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汇成浑黄的溪流, 顺着巷子往低处淌。
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
往年这个时候,河岸边是最热闹的。
画舫游船,笙歌彻夜,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可今年,画舫都系在岸边,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 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 压得船身倾斜。
码头上堆着沙袋, 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 个个淋得透湿, 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更远些的地方, 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
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散架的屋顶、溺死的牲畜, 还有……人的尸体。
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便在那里腐烂。
从金陵往南,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 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才得了这么个名。镇上有茶楼、酒肆、当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平日里还算热闹。
可如今,镇子上一片死寂。
雨下得太久了。
从入夏开始,这雨就没正经停过。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偶尔歇上半天,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水涨,河水涨,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浑黄的水漫进田里,淹了刚抽穗的稻子。
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他今年十九,是镇上陈老爷家的佃户,种了几亩薄田。
说是种田,其实大半收成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他爹去年冬天死了,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棺材,用张破席子一卷,埋在了后山。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阴就疼得厉害,这几日下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得阿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
“福儿,雨还下呢?”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下着呢。”阿福闷声应了一句,没回头。
“灶上还有米吗?”
阿福没吭声。
米缸前两天就见了底,剩的那点,他煮了粥,稠的给他娘喝了,自己灌了两碗稀汤水。今天早上,他连稀汤水都没得喝了。
“要不……你去陈老爷家借点?”他娘试探着说。
阿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老爷,陈德厚,镇上最大的地主,家里有良田百亩,还开着当铺和粮行。说是“老爷”,其实也就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见人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
可阿福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年收租,斗要满得冒尖,还要再刮一下,恨不得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出来。去年闹蝗灾,田里收成减了大半,他求陈老爷减点租子,陈老爷笑眯眯地说:“天灾嘛,大家都不容易。这样吧,今年的租子减一成,明年丰年了再补上。”说得好像天大的恩惠似的。可阿福算了算,减了一成,他还是交不起。最后还是借了陈老爷家的高利贷,才把租子凑齐。利滚利到现在,他连本带利欠了陈老爷十二两银子,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不去。”阿福说。
“不去咱吃啥?”他娘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出去找点活干。如今就你一个劳力,田里的庄稼全淹了,秋粮颗粒无收,你不去借粮,咱娘俩等着饿死吗?”
阿福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可他就是不想去。不想看陈老爷那张笑眯眯的脸,不想听他假惺惺地说“乡里乡亲的,有困难尽管开口”,更不想在他的账本上再添一笔还不清的债。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
“阿福!阿福!出大事了!”
“怎么了?”阿福站起来。
“张家……张家的佃户闹起来了!”阿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把张家的粮仓砸了,抢了粮食,还把张家的管事打了一顿,捆在树上!”
阿福愣住了。
张家,张德彪,镇上的另一家地主,比陈家还霸道。他家的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去年冬天,有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张家的管事带人把家里的锅都砸了,一家老小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后来那佃户的老婆抱着孩子跳了河,那佃户也疯了,满镇子乱跑,逢人就说“吃人了吃人了”,最后不知死在了哪个沟里。
“真闹了?”阿福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闹了!”阿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我亲眼看见的!好几十号人,拿着锄头、扁担,把张家的院门都砸了。张德彪从后门跑了,他家的粮仓被搬空了,那些佃户扛着粮食往回跑。”
阿福沉默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张家佃户闹起来了。抢了粮食,打了管事。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可不知怎的,他心底深处,竟隐隐约约地,觉得……痛快。
“阿福,你说……咱们要不要也……”阿旺的眼睛亮得吓人。
阿福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阿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别瞎想。”阿福的声音干涩,“张家的佃户闹了,官府肯定会管。到时候抓起来,砍脑袋,你怕不怕?”
阿旺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恐惧。
阿福叹了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探头往外看,只见一群人正沿着巷子跑过来,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种家什,锄头、镰刀、木棍、菜刀……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模糊了面目。
“阿福!阿旺!”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大,也是镇上的佃户,平日里沉默寡言,见人只知道憨笑。
此刻他脸上却带着一种阿福从未见过的表情,凶狠,又兴奋。
“赵大哥,你们这是……”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去陈家!”赵大一挥手,“张家已经倒了,陈德厚那个狗东西,也该算算账了!他这些年吸了我们多少血?我们累死累活种田,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上,他呢?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养得白白胖胖!凭什么?!”
“对!凭什么!”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他家的粮仓堆得满满的,我们连口粥都喝不上!老天爷不长眼,我们自己来!”
“走!去陈家!”
“砸了他的粮仓!抢粮食!”
“打死那个狗东西!”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脚步声、喊叫声、雨水声混在一起,震得阿福耳朵嗡嗡响。
阿福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他娘在屋里喊他,声音又急又怕:“福儿!福儿!外面怎么了?你可别跟着去啊!”
阿福没应。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这间漏雨的屋子,看了看他娘那瞎了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把柴刀。
“娘,我出去一趟。”他说。
“你别去!”他娘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了要杀头的!”
阿福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娘,不去,咱们也得饿死。”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阿旺愣了愣,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
陈家宅院在镇子西头,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是镇上最好的房子。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雨水洗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积善人家”的匾额,是陈德厚四十大寿时他自己题的,据说还请了金陵城里的大儒润色过。
此刻,这“积善人家”的匾额,正被赵大一锄头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匾额碎成两半,掉在泥水里。
“砸门!”赵大一挥手。
几十个人涌上去,锄头、扁担、木棍,没头没脑地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厚实,但架不住人多。没几下,门栓就被砸断了,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陈德厚正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十几个家丁,拿着刀棍,脸色发白。他穿了件绸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还镇定,可手一直抖。
“赵大,你疯了?”陈德厚的声音有些尖,“你这是造反!官府知道了,要杀你满门!”
赵大笑了起来,“你这些年杀的人还少吗?去年张佃户是怎么死的?前年李老四家的闺女,怎么死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陈德厚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那都是他们自己想不开,与我何干?赵大,你冷静冷静,有什么要求,可以谈。粮食,我可以借你们一些,利息好商量……”
人群里有人冷笑,“我们种你的田,交租子,天经地义。如今庄稼淹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跟我们谈借?谈利息?”
“对!把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我们!”
“还有那些借据!烧了!”
“烧了借据!烧了借据!”
人群越围越近,陈德厚身后的家丁已经开始往后退。他们都是镇上的人,有些人的亲戚就是这些佃户,真打起来,谁帮谁还不一定。
陈德厚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面孔,一张张他熟悉的、平日里在他面前低头哈腰的脸,此刻全都变了样。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淌下来,模糊了五官,只看得见一双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你们……你们别乱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台阶,差点摔倒,“我、我报官……官府会抓你们的……”
赵大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你去报啊。去啊!”
他一把揪住陈德厚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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