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眼看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安喜门,谢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紧缰绳。
马正跑得兴起,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谢瑜也顾不上安抚爱马,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扭向路边那个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
而摊位前,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正微微俯身,从老汉手里接过一个瓷碗。
这人不是谢昭又是谁?
谢瑜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心虚。
他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溜走,可谢昭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端着碗,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谢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下躁动不安的马,最后落回他脸上。
谢瑜头皮一麻,赶紧翻身下马,牵了缰绳,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干笑两声:“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往谢昭手里的冰酪碗瞟了瞟,没话找话,“这、这家的冰酪好吃?我也尝尝……”
“陛下让你去长安,是让你学规矩,还是让你学当街纵马?”谢昭开口。
这话听在谢瑜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你小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我这不是急着进宫复命嘛……”谢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路上也没撞着人……”
“若是撞着了呢?”谢昭反问。
谢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路上可还顺利?阿虎呢?”
“顺利顺利!阿虎在后面押着贡马和物资,晚些就到。”谢瑜连忙汇报,“羌地那边一切都好,阿狼把局面稳住了,各部归心。贡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不少皮子、药材。哦,对了,”
他想起正事,“路上还‘捡’了批人。”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信中说的那一批?”
“嗯。”谢瑜点头,“我看他们那架势,像是来探路的。东西带得不少,路引文书倒是齐全。我寻思着,反正南边路断了,就顺手‘请’他们来洛阳做做客。”
谢昭:“知道了。人现在何处?”
“安排在东市那边的清平居了。”谢瑜道,“哥,你看这事儿……”
“陛下已知晓,也等着消息。”谢昭打断他,将手里的冰酪碗随手递给旁边跟着的亲卫,用帕子擦了擦手,“你既回来了,便先去宫中述职吧。陛下在浮碧亭。”
“好嘞!”谢瑜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要上马。
“不准策马。”谢昭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谢瑜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把缰绳塞给亲兵:“那个……你们把马牵回去,我、我走过去!”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迈开步子朝着安喜门方向走去。
浮碧亭在皇城西苑,临着一片不大的湖。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烈日灼人,亭子四周却挂了细密的竹帘,既通风,又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帘子是新换的,染成浅浅的碧色,垂落下来,随风轻动,将亭内衬得一片沁凉。
太生微只穿了件青色的薄纱常服,宽袍大袖,料子极薄。
他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个冰鉴,里面镇着时鲜瓜果,还有一小碗西域葡萄。
他用银签子扎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着,神色慵懒。
韩七抱着胳膊,门神似的立在亭外廊下,额角也见汗,但身板挺得笔直,他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韩七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谢瑜那小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边。
谢瑜也看见韩七了:“我回来啦!陛下在里头吧?”
韩七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道:“规矩点!” 却也侧身让开了路。
谢瑜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进亭子,见太生微正吃着葡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谢瑜,参见陛下!陛下,臣回来啦!”
太生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将银签子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还知道回来?朕当你被长安的美食勾了魂,乐不思蜀了。”
“哪能啊!”谢瑜立刻叫屈,往前凑了两步,嬉皮笑脸,“臣可是日夜思念陛下,思念洛阳,办完差事那是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长安那地方,吃的也就那么回事,哪比得上在陛下身边舒坦!”
“油嘴滑舌。”太生微轻哼一声,却也没真恼,指了指榻边一个绣墩,“坐吧。长安诸事,奏报朕已看过,还算妥当。西羌之事,细细说来。”
“是!”谢瑜端正了神色,在绣墩上坐下,将羌地见闻、阿狼如何稳定各部、诸部归附内附的详情、带来的贡品等等,一五一十禀报,说到阿虎带着羌兵到洛阳郊外驻扎待命后,他特意强调:“阿虎那小子,如今可真长进了,统领兵马有模有样,就是性子还躁些,臣让他先在城外整训,听候陛下调遣。”
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谢瑜皆对答如流。
待他说完,太生微点了点头:“此事你办得不错。阿狼阿虎,俱有功于国,朕自有封赏。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
“臣不辛苦!”谢瑜立刻道,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又瞥了一眼那碗冰葡萄,舔了舔嘴唇,“陛下,这葡萄……看着挺甜哈?”
太生微岂能不知他那点心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怎么,在长安还没吃够?”
“长安的哪能和宫里的比!”谢瑜顺杆爬,又往前蹭了蹭,“陛下,天儿热,您批阅奏章也累,臣给您打打扇子?”
说着,他也不等太生微答应,就拿起小几上一柄团扇,凑到太生微身边,装模作样地扇了起来。
太生微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抵着他额头将他推开些:“一边去,用不着你。毛手毛脚的,扇得我头疼。”
“臣小心着扇!”谢瑜锲而不舍,又笑嘻嘻地凑上去,扇子摇得倒是轻柔了些,带起阵阵凉风。
韩七在亭外看着里头谢瑜那副狗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在陛下面前就没个正形!可偏偏,陛下似乎……也并不真的讨厌。
太生微终究是没再推开他,只重新拿起银签子,又扎了颗葡萄,却没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谢瑜嘴边。
谢瑜一愣,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啊呜一口就把葡萄叼进了嘴里,囫囵吞下,甜得眯起了眼,含混不清道:“谢陛下赏!甜!真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太生微笑骂一句,正要再问什么,韩七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清平居那边,谢平已奉旨带到,在宫门外候见。”
太生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谢瑜。谢瑜立刻会意,放下扇子,收敛了嬉笑,垂手退到一旁。
“宣他到此间来见。”太生微道。
“是。”
谢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引路内侍的。
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旨,宣他即刻入宫觐见。
他闻旨腿都软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谢恩接旨。同行的其他谢氏子围上来,个个面色惶惶。
“平哥,这、这怎么就突然宣你入宫了?会不会是……”
“是啊,就宣你一人,会不会是鸿门宴?”
谢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对镜整理衣冠,他对着铜镜:“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陛下若真要对我们不利,何必等到现在?既然宣见,便有转圜余地。你们在此等候,切勿慌乱,更不可随意打探走动。”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客栈房间时,脚步仍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后传来族弟们压抑的抽气声。
一路进宫,穿过重重宫门,谢平的心跳越发快了。
他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只觉宫墙高耸,甲士肃立,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在心里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
直到被引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谢平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生是死,就看此一举了。
“宣,谢平,觐见——”
谢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亭中。他不敢细看,疾走数步,到得亭中空地,毫不犹豫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草民谢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1
“哦?”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谢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说话吧。”
谢平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谢平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最先触及的,是凉榻上那人青色的衣袂,然后是执著银签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往上……
视线与一双眼睛对上。
谢平呼吸一窒。
年轻,太过年轻!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即使穿着随意,斜倚榻上,也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横扫北地、开创新朝、令江南世家又恨又惧的雍帝太生微?
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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