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只作为“文魁”额外奖品的紫毫笔。
此刻,他却看也没看那价值不菲的笔,手腕一转,用笔尾轻轻拨开了太生微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支笔,簪在了太生微原本那根朴素竹簪的旁边。
青丝如墨,紫毫玉簪点缀其间,意外地和谐,甚至……平添了几分隽雅风流。
做完这一切,谢昭才仿佛松了口气,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稍稍敛起,换上了太生微更熟悉的神情。
“陛下……您怎么……”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臣,回来了。”
回来了。
从豫州的烽烟中,从千里奔波的尘与土里,回到了这洛水之畔的融融春色中,回到了他的陛下身边。
太生微眼中的笑意骤然盛放。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一直处于震惊和懵圈状态的韩七,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自家陛下那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神情,又看看谢昭那堪称“胆大包天”的举动。
不是,撩帷帽?簪发?!还凑那么近说话?!
韩七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陛下会不会怪罪?谢昭这家伙是不是疯了?这里可是大庭广众!虽然没人认出他们,但、但这……
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谢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
怎么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还、还当着我的面……这让我怎么办?我是该立刻跪下请安,还是该装作没看见?我的顶头上司和同僚当着我的面举止暧昧,我是该提醒他们注意影响,还是该立刻自戳双目?
韩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谢昭这才将目光从太生微脸上移开,转向韩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韩将军,别来无恙。豫州事毕,快马加鞭,刚刚入城。”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完全无视了韩七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太生微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被韩七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给逗乐了。
他转向韩七:“韩七,愣着做什么?谢将军一路辛苦,先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韩七如蒙大赦,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是、是!陛下……呃,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前头有家茶楼,雅静!”
他语无伦次,差点说漏嘴,赶紧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又稍稍松了口气,慌忙在前面引路,这架势!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位“祖宗”塞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谢昭极其自然地落后太生微半步,走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是一个既能随时护持,又不会僭越的距离。
韩七一边闷头带路,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谢昭这厮一回来准没好事!看看!看看!这都什么事儿啊!陛下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
韩七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陛下刚才那个笑容,反正就是跟他平时在朝堂上、在军营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还有谢昭,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冷冰冰的,怎么一见到陛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眼神……嘶,不能想不能想!
三人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河小巷。
巷口有家两层的小茶楼,门面不大,挂着“清风徐来”的匾额,看着还算干净雅致。
韩七抢先一步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语几句,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最里侧一个临河的雅间。
雅间窗户半开,正对着洛水。
河水悠悠,画舫往来,对岸的垂柳如烟,远处还能隐约看到祭台和依旧熙攘的人群,但喧嚣已被隔开,只剩下潺潺水声与微风。
韩七打发走了伙计,亲自守在雅间门外,像个门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屋内,太生微终于摘下了帷帽,随手放在一边。
他将那盏鲤鱼灯小心地搁在窗台上,让灯光和河水映照其上,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昭。
谢昭也取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豫州诸事,都妥当了?”太生微先开了口,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陛下。”谢昭依言坐下,“袁涣已正式递了降表,愿意交出所有私兵、田册,并族中参与私斗的首恶,现已押送洛阳途中。荀闳亦步亦趋,献上了半数田产清单,并其子荀悦为质,现已启程前来洛阳。两家族兵均已解散,坞堡由我军接管。各郡县新任官吏已陆续抵达,鹰房配合,正在清查隐户,推行均田。大局已定,后续琐碎,留赵冲与韩叙忠足以处置。臣便先行回洛阳复命。”
“辛苦你了。”太生微轻声道,目光落在谢昭眼下那抹淡青上,“一路赶回来,没好好休息吧?”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又补充,“听闻陛下今日与民同乐,在此祓禊,臣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真能遇见陛下。”
太生微没再追问这个,换了话题:“那最后一盏灯的谜底……你如何想到是‘青’字?”
谢昭抬眼,目光与太生微相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不也想到了吗?”
太生微一怔。
谢昭缓缓道:“碧玉为青,丝绦为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逼人。谜面咏柳,却处处不言‘柳’,只言其‘青’。上巳佳节,洛水之畔,最惹眼的,不就是这无处不在的‘青青’之色吗?柳色青青,春水青青,远山青青,乃至游人衣衫,士子巾冠,皆可泛青。谜底是‘青’,看似跳脱,实则扣住了春日上巳最鲜明的一抹神韵。且……”
他声音都带了几分笑意,“臣当时在台上,见陛下立于柳下,帷帽轻纱,衣袂翩然,忽然便想到了这个‘青’字。”
太生微的心,像是被那盏鲤鱼灯里的烛火,轻轻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没说话,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点绯色。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和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陛下,”谢昭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声音有些低哑,“在豫州时,臣收到了陛下的信。”
太生微抬起眼:“嗯?”
“信中说,‘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谢昭慢慢说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如烟的柳色,“臣一路快马加鞭,总想着,要赶在柳絮纷飞之前回来。”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太生微脸上,“如今看来,赶上了。”
赶上了这洛城最早的春色,也赶上了……你难得偷闲的欢愉时刻。
“陛下。”谢昭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组织好语言。
太生微抬眼望他:“怎么?一路赶回来,不累?还有心思跟我在这儿打哑谜。”
谢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铜壶,先给太生微的茶盏里续上了温热的新茶,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盏添了半盏。
他得做点事情换换心情。
“累是不累的。”谢昭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始终锁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能见到陛下,便什么都值。”
这话直白得近乎逾矩,若是在朝堂上,谢昭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可此刻,没有君臣,这些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便顺着春日的风,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太生微抬眼,便撞进了谢昭的目光里。
这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悠悠划过的画舫,舫上有歌女的琵琶声顺着风飘进来,婉转缠绵,和着岸边的笑语。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该去递折子,跟我细说豫州的善后事宜,结果你倒先跑到这洛水畔,凑起灯谜的热闹了。”
“折子早已写好,回营便递入宫中。”谢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臣只是想着,陛下难得偷得半日闲,出来与民同乐,臣若贸然回宫递折子,反倒扰了陛下的兴致。倒不如……先远远护着陛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更何况,陛下很久以前问我的那个问题,臣这些日子在豫州,日夜琢磨,总算是有答案了。”
太生微的呼吸,极轻微地滞了一下。
他大抵猜到了谢昭要说什么。
但他其实没指望谢昭能直白给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对于古代王朝,那些因帝王私恩而起的风波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想法。
什么佞幸、外戚专权……这些词汇,在他的认知里,也就是词语。
可谢昭不一样。
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自幼熟读经史,弓马娴熟。
他会想,与帝王走得太近,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会被史官写下怎样的一笔。
前朝多少人,折在“功高震主”四个字里,折在“私通宫闱”的污名里。
太生微垂着眸,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终究没问出口。
他没问答案是什么。
“哦?是吗?”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
太生微想着想着有几分出神,这时,肩头忽然落了一点极轻的触感。
是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絮,白茸茸的,沾在了他的衣料上。
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肩头,将那片柳絮拈了去。
但是,手又没收回去,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了上去。
太生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还是太生微先别开了脸,轻轻咳了一声。
“日头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该回宫了。再晚些,崔相怕是又要带着百官,堵在宫门口劝谏了。”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了手,他耳根也泛起了红,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帷帽。
“臣送陛下回宫。”
他走到太生微面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戴上帷帽。
宽大的帽檐垂落下来,薄纱再次遮住了他过于昳丽的面容。
太生微抬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对上谢昭的目光。
这人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吧。”太生微轻声道,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太生微的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拉,便将木门拉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开门的力道,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差点一头跌进屋里。
韩七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门上的,被这突然拉开的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陛、陛……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在这儿守着!绝对没偷听!真的!”
他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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