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第159章
李炀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暖阁,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后,被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 自己竟真的活下来了, 还保住了郡王的虚衔。
暖阁内,太生微思绪发散, 却莫名想到了李锐。
啧,还是得注意,不能让李炀和李锐见面?
这两人若凑到一处,时日稍长,以李炀对真正李锐的了解,难保不会看出异常。
“让他去礼部安排好的宅子,一应用度,按郡王例供给, 不必克扣, 但也不必格外优厚。”太生微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没有朕的旨意, 不许他随意出城。”
“是, 奴婢明白。”内侍躬身应下。
但没多久,暖阁的门又被推开了。
太生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方才未传唤, 也吩咐了无要事不得打扰。是谁如此不通传报, 径直闯入?
他抬眼,目光带着不悦扫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 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士常服, 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惯有的柔和笑意,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太生微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
太生微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太生宏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迈步走了进来。
他解下斗篷,交给随后跟进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太生微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何时到的洛阳?怎么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太生宏先是对着弟弟行了一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快免礼。”太生微伸手扶住他,引他到炭盆旁的软榻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路上辛苦了吧?河内一切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太生宏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太生微。
“陛下在洛阳,一切可还安好?”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豫州那边……秋冬之际,比之司州,风物如何?听闻陛下前些日子‘静养’,可莫要再染了风寒。这奔波劳碌,最是伤身。”
“咳……咳咳!”
太生微正端起自己那杯茶要喝,闻言猝不及防,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微红。
糟糕!
果然,大哥还是猜到了。
什么“称病静养”,根本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的长兄。
他定然是从自己离京的时机、洛阳近日的动静中,推测出了自己曾秘密离京,亲赴豫州前线。
他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抬起眼,努力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大哥……此话何意?豫州?我久在洛阳,如何得知豫州秋冬景致?倒是听谢昭军报中提及,彼处水网纵横,秋冬多雾……”
他眨眨眼,试图用无辜的眼神蒙混过去。
太生宏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拆穿,也不追问,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促狭,让太生微愈发觉得脸上发烧。
太生微被兄长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大哥此次前来,可是河内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还是父亲……”
“河内无事,父亲身体康健,只是时常念叨你。”太生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他心中暗叹,目光落在弟弟略显清减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气他不知爱惜自身,总是亲身犯险;心疼他肩上担子太重,殚精竭虑。
不过这气恼,少不得要分一大半给那此刻不在眼前的“狐狸精”。
若不是谢昭在豫州,弟弟何至于要亲自跑那一趟?
说什么“策应”、“督战”,依他看,多半还是不放心那人,非要亲眼去看看才踏实。
谢昭啊谢昭……真是祸水。
这些念头在太生宏心中转了一圈,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温润长兄的模样。
他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才道:“此次来,主要是为了羌族之事。”
太生微精神一振,立刻将方才那点尴尬抛到脑后,身体前倾,“凉州那边有消息了?阿狼他们动作倒快。”
“何止是快。”太生宏放下茶盏,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扶持烧当羌,如今看来,确是走了一步妙棋。阿狼和阿虎这两个年轻人,很是不错。”
“哦?”太生微来了兴致,“大哥别卖关子,快说说,如今羌地局势如何?”
“先让我猜猜,”太生微笑吟吟地,“烧当羌……如今已正式掌控局面了吧?”
太生宏看着他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也是有几分骄傲:“你呀……天下事,倒真像是都装在你心里。不错,烧当羌联合了先零羌中愿意归附的部分,又说服了迷唐羌等几个部族,如今已在羌地诸部中占据了绝对优势。阿狼被推举为诸部共主,虽未称王,但权柄已与王无异。阿虎则统摄兵马,整训部众。”
“阿虎此番亲自来了洛阳,一是向你禀报详情,二来,也是代表羌地诸部,正式向大雍称臣纳贡,请求内附。”
“果然。”太生微眼中光芒闪动,“烧当羌最早归顺于我,助我稳定陇右,又提供了良马来源。我助其壮大,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这局面,是水到渠成。”
太生宏感慨,“你可知,去岁凉州秋汛,黄河几处支流水位暴涨,沿岸一些牧场、田舍本有被淹之险。阿狼和阿虎按照你派人传授的防洪之法,带着族人提前加固堤岸,开挖泄洪沟渠,又组织人手日夜巡视。所以,水势虽大,却并未酿成大灾,保住了无数牛羊和即将收割的庄稼。此事在羌地传开,各部对你……更是奉若神明。如今羌地民间,皆称你为‘白牦牛神使’下凡,是来引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听到“白牦牛神使”这个称呼,太生微嘴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这称呼倒是比并州那边的“仙君”听起来更接地气些,但也着实让人尴尬。
“阿虎……跟你一起来洛阳了?”他想起兄长刚才的话,眼睛一亮。
“来了,此刻就在宫外候着。同来的,还有先零、迷唐等几部的头人。”太生宏点头,“你要不要见见?”
“见,当然要见!”太生微立刻起身,“让他们到……到西苑马场附近候着吧,那里宽敞,说话也方便。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好,我让人去传话。”太生宏也站起身。
……
西苑马场旁,临着一片草坡,建有一座敞轩,视野开阔,早春的新草已冒出嫩芽,远处可见宫墙,近处能听见马场内传来的隐隐马嘶。
太生微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骑射服,外罩墨狐毛领的披风,头发用玉冠束起,显得清爽利落。
他在太生宏的陪同下,步行来到敞轩。
还未走近,便看见轩外空地上,站着数人。
当先一人,正是阿虎。
两年多不见,当初那个带着野性的羌族少年,如今已完全长开了。
身材更高大健硕,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隆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如今穿着一身羌族贵族的服饰,皮袍镶毛边,腰间佩着镶宝石的弯刀,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剽悍英武之气。
而阿虎手中,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马。
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体型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骨架匀称,颈项高昂,马尾如瀑。最奇特的是它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色,顾盼之间,灵性十足。
黑马原本有些焦躁地踏着蹄子,鼻子喷着白气。
不过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后,它忽的不动了,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下一刻,阿虎和身后几人都没反应过来,黑马便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猛地一挣!
阿虎猝不及防,手中缰绳脱手。那黑马竟径直朝着太生微冲了过来。
“小心!”太生宏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弟弟身前。
轩外的侍卫也瞬间握紧了刀柄。
太生微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黑马冲到太生微身前几步远,猛地刹住,前蹄扬起,又轻轻落下。
它低下头,凑到太生微面前,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太生微的手。
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焦躁。
太生微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黑马的颈侧。
“好马。”他赞道,又抬头看向阿虎,戏谑道,“阿虎,你这马……脾气倒大,连主人都敢甩。”
阿虎跑到近前,看着在太生微面前温顺得不可思议的爱驹,又是无奈又是骄傲。
“陛下还说呢!这马性子烈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近身。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精心伺候着,见了您,倒像是见了亲人,把我这都丢一边了。真是养不熟!”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却满是欢喜。
这马越是对陛下亲近,不正说明陛下不凡吗?
“这是……我从前见过的那匹小马?”太生微仔细端详着黑马,依稀从它额心的白色旋毛中,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
似乎,当年在河内,他去马场巡视时,确实摸过几匹格外神俊的幼驹。
“就是它!”阿虎用力点头,“陛下好记性,就是当年在马场,您夸过有灵性的那匹小黑马。我给它取名‘踏雪’,您看它这四蹄,像不像踏在雪地上?这两年它长得可好了,跑起来像风一样,族里没一匹马能追上它!”
“踏雪……好名字。”太生微又拍了拍马颈,踏雪似乎听懂了是在夸它,愉悦地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太生微的肩膀。
现在,太生微才有空,打量了一下阿虎身后的几人。
三个羌人汉子,年纪都比阿虎大些,约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体格同样魁梧,他们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太生微,眼神是种近乎虔诚的炽热。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饶是太生微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此刻也感到些许不自在。
不同于朝臣的恭谨,实在有点过于原始敬畏感了。
阿虎见状,侧身,依次介绍道:“陛下,这位是先零羌的头人兀木,这位是迷唐羌的勇士扎西,这位是发羌的长老多吉。他们都是真心归附大雍,愿意追随陛下的部族代表。”
三人不等阿虎说完,已齐齐上前几步,在太生微面前跪了下来。
他们右膝单膝跪地,左手抚胸,右手握拳抵在额前,深深低下头。
然后,三人同时开口:
“Shnz ggo d(尊贵的神使),Chr nggo zze d(白牦牛的化身),Nggo men unn dde zza zze ggo n zze rrmu(我们向您献上忠诚与生命)。”
太生微虽然跟着阿狼阿虎学过一些羌语日常用语,但也只是日常用语,这一大堆话,他其实只听懂了“神使”这个关键词,但结合之前太生宏提到的“白牦牛神使”,他立刻明白了他们在喊什么。
这……
他眼角微跳,下意识看向阿虎。
却见阿虎也学着那三人的样子,单膝跪了下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光,神情分明在说:看,陛下,我宣传得不错吧!
太生微无奈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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