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这辈子,受尽了世家的白眼与打压,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的才学,这般礼待于他。更何况,这个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哽咽:“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一声“臣”,他叫得心甘情愿,掷地有声。
这一幕,落在城门下的一众官员眼里,一个个脸色更加难看。
王儁闭了闭眼,心里清楚,从今日起,洛阳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御辇启动,向着行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摆着温好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太生微示意何子曜坐下,示意内侍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先生不必拘谨,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守那些虚礼。随意些就好。”
何子曜连忙双手接过茶盏,躬身道:“谢陛下。”
他心里的惶恐也慢慢平复了些,终于敢抬眼,打量对面的帝王。
太生微正靠在软垫上,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唇角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动作自然又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何子曜看着,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清俊温和的少年,和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铁腕推行均田令的帝王联系在一起。
可再看太生微的眼睛,偶尔抬眼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又让人瞬间记起,他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天子。
“先生一路从河内过来,路上可还顺利?”太生微放下糕点,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河内今年的收成如何?百姓们的日子,可还过得去?”
提到民生,何子曜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拘谨,坐直了身子:“回陛下,路上一切顺利。托陛下的洪福,河内今年风调雨顺,秋粮收成颇丰。陛下推行的均田令,在河内推行得极好,百姓们分了田,有了活路,今年秋收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样,受世家地主的盘剥,卖儿鬻女了。”
他说着,语气激动起来:“臣在乡野间,听得最多的,就是百姓们对陛下的称颂。都说若不是陛下,他们这辈子都种不上属于自己的田。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只是河内的世家,虽不敢明着违抗均田令,却暗地里还是有不少手段。或是隐匿田产,或是把劣田分给百姓,好田都攥在自己手里,甚至还有的,威逼利诱百姓,把分到的田再投献给他们,甘愿做他们的佃户。臣……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淡淡道:“这些事,朕都知道。”
他推行均田令,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世家盘踞百年,哪会轻易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生微语气平静,“这些积弊,不是一道政令就能彻底根除的。朕给他们留了余地,若是识时务,安分守己,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识好歹,敢跟朝廷对着干,敢动朕分给百姓的田,那朕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无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何子曜心头一凛。
他这才真切感受到,帝王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铁腕。
“陛下圣明!”何子曜躬身道,“有陛下这句话,河内的百姓,就有盼头了!”
太生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这些事,不急着一时半刻说。今日召先生前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诉苦的话,是想听听先生的见解。朕想推行新的选官之法,取代如今的察举征辟制,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御辇微微颠簸着,车窗外是洛阳城的市井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辚辚声,顺着风飘进车厢里,烟火气十足。
车厢内,太生微看着何子曜,目光里满是期待。
何子曜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直接,一上来就问他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察举征辟制,早已病入膏肓,非改不可!”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把心里的话,尽数倒了出来。
“如今的察举制,名为乡举里选,实则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的‘孝廉’‘秀才’,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他们的姻亲故旧。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德才兼备,没有门路,没有举荐,也永远入不了朝堂,只能一辈子困于乡野!”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些不识稼穑、不通庶务的世家子弟,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而真正有才干、懂民生、能做事的寒门俊杰,却被挡在朝堂之外,报国无门。陛下要开创万世基业,要安定天下,造福万民,就必须打破这层壁垒,让真正有才德的人,无论出身贵贱,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
太生微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何子曜不仅有才干,有见识,更有打破旧制的勇气。
“先生说得好。”太生微颔首,“朕也是这么想的。朕与谢将军商议过,想定一套新的选官之法,由朝廷定期开科,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应试,以成绩定高下,量才授官。只是此法推行,阻力重重,且有不少弊端,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何子曜闻言,冷静了下来,沉吟片刻,道:“陛下此法,实乃开天辟地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是正如陛下所言,推行起来,阻力极大,且确有不少弊端,需得一一化解。”
“其一,便是寒门子弟读书难。世家子弟有家学渊源,有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而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更别说请先生教书了。就算开科取士,同场竞技,寒门子弟也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垄断仕途。”
“其二,是考试内容。若只考经义文章,便会如陛下所言,选出些只会掉书袋、不通实务的绣花枕头。臣以为,考试需分科目,不仅要考经义,更要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兵法这些实用之学,才能选出真正能做事的人才。”
“其三,是防舞弊。世家之间互相勾结,若不严加防范,考试便会形同虚设。臣以为,试卷需糊名,需由专人誊录,让阅卷官不知考生姓名、出身,只看文章优劣,方能保证公允。”
“其四,是循序渐进。此法触动的是全天下世家的根本利益,若骤然在全国推行,必会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引发动荡。臣以为,可先在并州、司州试点,积累经验,完善规制,待天下一统之后,再推及四海。”
他一条条说下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太生微越听,眼睛越亮,要知道,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知道科举制如何运转。
但何子曜可没有。
他原本以为,何子曜只是精于庶务,没想到他对新选官法的考量,也如此周全。
“先生所言,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太生微语气里满是欣赏,“我得先生,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孔明啊!”
何子曜闻言,跪倒在地:“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纸上谈兵,能得陛下采纳,已是三生有幸,岂敢与留侯、武侯相提并论!”
“先生不必过谦。”太生微再次将他扶起,“朕今日就授你为秘书郎,入中枢,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之事。并州、司州的官学兴办,寒门学子的扶持,也一并交由你负责。所需钱粮、人手,朕尽数给你配齐。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担着。”
何子曜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秘书郎,能入中枢,参与国策制定,更是直接掌管新选官法的筹备,这是何等的信重。
他一个寒门白身,昨日还困于乡野,今日就被帝王委以如此重任,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无以为报。
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何子曜!定不负陛下所托!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若有半分懈怠,甘受军法处置!”
第154章
何子曜离开后, 太生微独坐殿内。
隋末……他脑中掠过这两个字,眼下的局面,与那个王朝, 何其相似。
同样面临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垄断仕途的沉疴, 并且,都意图打破壁垒, 广纳寒门才俊。
隋炀帝杨广,便是前车之鉴。他创立进士科,意图以科举取士,直指世家命脉,其心不可谓不果决,其志不可谓不远大。
然,他太急了。
关陇军事贵族、山东儒学世家、江南侨姓门阀……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全部推到了对立面。开运河、征辽东、修东都, 每一件都是浩大工程, 每一件都在疯狂透支民力, 激化矛盾。
科举制本该徐徐图之啊。
“不能全面树敌……”太生微自言自语。
隋炀帝败在企图以一己之力, 同时与天下所有旧势力开战, 且手段酷烈,不知缓冲。
他太生微, 绝不会重蹈覆辙。
分化瓦解, 剿抚并用。
愿意低头的,给条活路, 甚至在新秩序里分一杯羹;死硬到底的, 再慢慢收拾。
他铺开一张洛阳世家关系的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师承、利益往来,盘根错节。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张图上逡巡。
王儁背后的太原王氏, 张韬倚仗的上党张氏,周岭出身的颍川周氏,还有今日来“劝和”的颍川陈珪……
他们之间或为姻亲,或为同盟,但不论关系如何,必然暗存龃龉。
他的指尖在“颍川陈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间的联姻线上点了点。
陈珪想当和事佬,保袁荀二族?
可以。但前提是,袁氏和荀氏必须按他的条件,吐出足够多的血肉。若他们识相,乖乖交出私兵、清退隐田、惩治首恶,他甚至可以保留陈氏在中间调停的“体面”。若是不识相……那正好,拿袁荀开刀,既能震慑豫州,又能让陈氏乃至其他观望的世家看清楚,顽抗的下场。
还有那些借着“清议”之名,在诗社文会上非议朝政、散播流言的并州、司州士族子弟……名单都在韩七之前呈上的那份奏报里。
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杀的……
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用几个跳得最欢的人头,来警告那些还在首鼠两端的人。
但光打压是不够的。必须给出一条新的、有足够吸引力的路。
何子曜就是第一步棋。
太生微的思绪越发清晰,他需要一套组合拳,又不至于让他们立刻狗急跳墙。
父子、兄弟、叔侄……世家之所以强盛,在于其聚族而居,利益高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能让他们的利益,不再那么一致呢?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计策,悄然浮上心头。
殿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韩七将军到了。”内侍的声音传来。
“宣。”
韩七大步走入,见太生微正对着一张大纸凝神思索,他以为陛下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也跟着皱起,放轻脚步走到近前。
“陛下,可是豫州那边有变故?还是长安……”韩七问。
太生微闻声抬起头。
烛光恰好映亮他的侧脸。
微蹙的眉缓缓舒展开,那点惯常的冷冽如春冰化水般消融。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来。
韩七看得一怔,连后面的话都忘了。
“非也。”太生微轻笑一声,“朕只是在想……推恩令。”
“推……推恩令?”韩七茫然重复,“陛下,这是何意?是哪条新定的律令吗?臣愚钝,未曾听闻。”
太生微没有解释,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这有一件事,需你去办。”
“陛下请吩咐!”韩七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听令。
“拟一道旨意下去,”太生微开口,“将均田制与府兵制进一步绑定。凡受田之府兵,其户免除赋税徭役,平日务农,战时出征,兵农合一。具体细则,让兵部与户部会同拟定,尽快呈报。”
韩七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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