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就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韩七那颗脑袋探了进来。
见太生微睁着眼,韩七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他连忙闪身进来,又迅速回手掩上门。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韩七大步走到榻边,想伸手去扶,又怕自己手重,“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渴不渴?饿不饿?参汤一直温着呢,要不要先喝一口?”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太生微被他吵得有点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韩七立刻噤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太生微自己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
韩七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托住他的后背和手臂,稳稳将人扶起,又抓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陛下,您慢点。”韩七的语气小心翼翼,“您这脸色……还是有点白。要不要传太医?或者再睡会儿?”
“不用。”太生微靠着软枕,闭眼缓了缓那股因起身而涌上的眩晕,才道,“水。”
“诶!”韩七连忙转身,端起那盏清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陛下,快午时了。”韩七放下水盏,“您睡了快一整日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目光落在韩七脸上,见他眼下也有淡淡青影,问道:“外面怎么回事?朕方才好像听到争执声。”
提到这个,韩七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烦躁。
“还能怎么回事?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他声音带着火气,“从昨儿下午您歇下开始,这行宫外头就没消停过,打着各种旗号想来‘问安’‘探病’‘呈送地方特产’的人,一波接一波。洛阳本地的官员、世家代表、还有从附近郡县闻风赶来的什么名士耆老……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完!”
他越说越气:“臣遵照陛下之前的吩咐,一律挡驾,说陛下车马劳顿,需要静养,暂不见外客。可有些人就是不识相,变着法地想往里钻,臣看他们就是想亲眼瞧瞧陛下是不是真‘病’了,想探探虚实!”
韩七哼了一声:“臣让人守死了宫门,谁来都一句‘陛下安歇,不得惊扰’。有几个仗着官位高想硬闯的,臣直接让亲兵‘请’他们去偏殿喝茶了,一喝就是一两个时辰,看他们还敢不敢。”
太生微听罢,笑道:“都有哪些人,名单记下了?”
“记下了!”
太生微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罗列了二三十个名字,后面跟着简要标注。
……
林林总总,果然如韩七所说,各怀心思。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陈珪”二字上。
颍川陈氏,也是豫州大族,与正在争斗的袁氏、荀氏皆有姻亲。此人此时出现在洛阳,还打着“聆听圣训”的旗号,恐怕不仅仅是慕名而来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将名单折起,随手放在榻边。
“做得不错。”他对韩七道,“这些人,回头再料理。眼下我既已醒了,他们想必会更着急。你继续守着,除了你与必要的内侍,任何人不得擅入长春殿。朕还需要静养一两日。”
“陛下放心!”韩七挺起胸膛。
太生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研墨。”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要写东西?您这刚醒,要不……”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躺久了,活动活动手腕也好。”
韩七不敢再劝,连忙走到外间的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注水研墨。
他动作很认真,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松烟香气。
太生微自己慢慢挪到榻边,穿上鞋,走到书案后坐下。
韩七已将墨研好,退到一旁。
提起笔,蘸饱了墨,太生微却顿住了。
写给谁?
自然是谢昭。
他离开孟津驿前,已令韩七传讯给谢昭,告知自己启程前往洛阳。
如今自己已到洛阳,因“金秋颂”耗神沉睡了一日。
于公于私,都该给前线的谢昭去一封信,告知近况,也问问豫州情形。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君臣通信。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太生微一时竟不知如何落笔。
汇报洛阳见闻?描述那百花盛开的奇景?还是直接询问豫州军务?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昭接到信后会有的反应。
那人定会先看字迹,判断他书写时的状态是否从容;然后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揣摩他真实的心绪;最后才会去思考信中提及的政务,并给出周全的回复。或许还会在回信末尾,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保重身体,不要过度耗神……
太生微抿了抿唇,笔尖终于落下。
“谢昭卿鉴。”
然后呢?
“朕已安抵洛阳,行宫诸事初定。”
这像一句废话。谢昭必然早已接到他抵达洛阳的通报。
“洛阳秋色颇佳,昨日御驾入城时,沿途偶见野菊绽放,百姓夹道,士气可用。”
他终究没详细描述那“百花齐放”的盛况。
谢昭在豫州,消息或许会滞后,但迟早会知道。自己主动去说,反而显得刻意?
他跳过这段,继续写。
“司州官员迎驾甚恭,然观其言行,心思各异。名单附后,卿可一览,于豫州事务或有所参详。”
写到这里,他才觉得稍稍切入了正题。
将韩七记录的那份名单抄录一遍,作为附件,既能互通情报,也能让谢昭对洛阳形势有所了解。
抄完名单,信笺已写满大半。
他本该就此打住,询问豫州近况,给予指示或勉励。
可笔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纸面空白处逡巡着,又落下几行字。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写到最后一句话,太生微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这算什么?家书吗?
啰啰嗦嗦,净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有心揉掉重写,又觉矫情。
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末尾,以尽可能平淡公事公办的语气,补上了一行小字:
“豫州情势若何?袁、荀可还安分?卿部驻扎,一切可还顺利?盼复。”
这封信,怎么看怎么别扭。
前头是正儿八经的政务通报,中间夹了份名单,后面却是一堆鸡毛蒜皮的闲扯,最后才勉强问了一句正事。
简直……不成体统。
太生微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脑子还不清醒吗?
“陛下,写好了?”韩七见他搁笔,凑过来想帮忙吹干墨迹,眼睛不经意地往信纸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他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识字,看得懂。
前面那些还好,看到后面什么“荷塘残荷”“贡橘不及河内”“自己聒噪”……
韩七嘴角抽了抽,只觉得牙根一阵发酸。
这、这真是陛下写的?
怎么读着……那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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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七:我也要做 play 的一环吗
第152章
太生微搁下笔, 目光落在那几行闲语上,眉峰微蹙,竟生出几分把这张纸揉掉重写的念头。
旁边的韩七早就把信里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 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他站在案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陛下这哪里是给前线统兵大将写军报,这分明是……
“看什么?”太生微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的不自在转瞬即逝,“这信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妥?”
韩七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没、没什么不妥!陛下写的自然都是要紧事!只是……臣就是觉得,谢将军在前线看到陛下这些叮嘱, 定然会感念圣恩,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事!”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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