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生明德笑着摆手。
太生宏也笑了,温声道:“那时微弟才五岁吧?我还记得,第二天父亲罚您抄《食训》,您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晕花了。”
“大哥。”太生微无奈。
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生明德怕儿子累着,终不再劝食,只叮嘱下人备好热水,让陛下沐浴解乏。
太生宏起身:“微弟先去歇息,我还有些账目要对,稍后再去。”
“大哥也别太晚。”太生微颔首,在父亲的陪同下往东厢房走去。
太生宏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弟弟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池塘的水汽。太生宏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
谢昭……
他想起弟弟看向自己时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紧。
太生宏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能不能留在微弟身边,终究只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自己这兄长,再担忧,也无法越俎代庖。
若谢昭不是谢氏子,他会更放心百倍。
可他无法不忧。
帝王的私情,从来不只是私情。它会牵扯前朝,影响政局,甚至动摇国本。
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毁于此?
“太生宏大人。”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热水已经送到东厢房了。陛下和老爷在屋里说话,您……”
“我知道了。”太生宏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对账。”
“是。”管家退下。
太生宏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想,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弟弟好好谈一谈,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谏言,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
有些话,父亲不便说,他这长兄却不能不提。
但也不是今晚。
今晚,就让微弟好好歇息吧。
从太原到河内,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定是累了。
……
东厢房里,热气氤氲。
“微,”老人忽然开口,“你大哥他……心思重。”
太生微闭着眼:“儿子知道。”
“他知道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太生明德缓缓道,“但他担心你,也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俩……爹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头看他,“儿子心里有数。”
太生明德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爹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平安康泰。”
屏风内,太生微睁开眼,看着水中浮沉的艾草。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儿子会保重。”他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大定。”
“好,好……”太生明德连声应着。
沐浴毕,太生微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细软的棉布,不是宫里的云锦,却更贴身舒适。
太生明德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这才满意地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后山转转,橘子正甜。”
“好。”太生微笑应。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生明德在念叨庄园里的琐事。
哪棵树今年结果多,哪条鱼最机灵总不上钩,西厢房的瓦片该换了……太生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渐短,更漏声传来。
太生明德终于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爹就在隔壁,有事就喊。”
“父亲也早些休息。”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太生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他望向庭院,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哥还在忙?
江山,亲情,君臣,私谊。
千头万绪,缠绕成网。
但此刻,太生微只想暂时放下一切。
他关好窗,走到床边。被褥是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家的声音。
太生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久违的安眠。
而书房里,太生宏终于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
第148章
翌日, 天光熹微。
庄园还沉浸在晨霭里,远处鸡鸣一声叠着一声,将夜晚最后的沉寂啄破。
太生微醒来时, 窗纸已透出灰白的光。
他静静躺了片刻, 这不是太原行宫。
没有内侍掐着时辰在帷外询问“陛下可要起身”,也没有一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堆积如山的奏报。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醒来了。
他起身, 自己动手换了衣裳,昨日那件靛青常服搭在椅背上,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另取了一件鸦青色窄袖直裰,料子是细棉,穿着自在。
头发也懒得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在脑后。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眼疏朗, 因一夜好眠, 眼下那点青影淡去不少, 倒真有几分像是回乡省亲的寻常士子。
推开房门,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 太生明德已经在了,正背着手, 仰头看树。
听见动静, 老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起了?睡得可好?”
“很好。”太生微笑, 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起得真早。”
“人老了,觉少。”太生明德打量着他这一身,点点头, “这样打扮好,自在。”
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儿子拂去肩上浮尘,“走,陪爹去后山转转。早膳让张妈送到山上亭子里吃,清净。”
父子俩没带太多人,只让老赵远远跟着,提了个食盒。
出了庄园侧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
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坠着露珠,将太生微的袍角打湿了一小片。
太生明德走在前头,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些,这儿有块石头松了。”
山并不高,但林木蓊郁。
深秋时节,大多叶子已转为金黄或赭红,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是烧着的云。
太生微跟在父亲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
“瞧见那片林子没?去岁冬天雪大,压断了不少枝桠,开春我让人清理了,补种了些果树。喏,就是那儿,橘子树。”太生明德指着一处向阳的坡地,“今年挂果多,昨天跟你说的甜橘子,就是那儿摘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翠绿中点缀着无数金黄的小点,像撒了一山的碎金。
“看着就好。”他道。
“待会儿下来,多摘些,你带洛阳去,分给底下人也尝尝。”太生明德声音低了些,“你在那边……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韩七那小子,打仗护卫是一把好手,这些细处怕是顾不到。”
太生微心头微暖,知道父亲拐着弯还是在担心他。
“儿子会照顾自己。韩七,他心是细的。”
太生明德“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而指着另一处:“那儿,原来有眼山泉,水甜,你小时候来,最爱喝那个水泡的茶。后来有一次地动,泉眼堵了。前两年我让人重新掘开,水还是那么好。待会儿咱们去接一壶,回去煮茶。”
“好。”
山路渐陡,两人步伐都慢了下来。
太生明德呼吸微促,额角见了汗。太生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父亲,歇歇吧。”
“不用,这点路算什么。”太生明德摆摆手,却也没挣脱儿子的搀扶。
他在一块大石旁停下,用袖子擦了擦石面,“坐这儿,正好看看下面。”
上一篇:替身怎么还不背叛我
下一篇:这么漂亮的也会是炮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