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护卫以稳妥为要,沿途州县兵配合禁军,但不可惊扰地方。”
而韩七,则彻底进入了“御前侍卫长兼首席车夫”的角色。
他几乎寸步不离行宫,亲自检验每一匹拉车的御马,检查御辇的每一个部件,甚至拉着工部的官员反复确认沿途几处路况稍差地段的通过方案。
他天天在行宫里晃悠,遇到觉得不妥当的地方,不管对方是几品官,直接就会上前询问乃至“指导”,因其身份特殊,这可是陛下旧友,现在还是将军衔,加上理由通常很在行,倒也没人敢真的驳他面子,只是苦了那些被他盯上的官员,精神也可以说是高度紧张。
这日午后,太生微刚批完一摞关于洛阳行宫修缮进展的奏报,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告诉韩七,让他来见朕。”
不过片刻,韩七便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太生微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待韩七坐下,他才有些无奈地开口:“朕听说,你昨日又把工部负责车驾的刘主事给训了一顿?嫌他准备的备用车轴木料不够结实?”
韩七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陛下,那不是训,是提醒!从太原到洛阳,山路、土路、河道边,什么路况都有,车轴是关键,万一断了,耽误行程是小事,惊了驾怎么办?我让他换最好的硬木,加铁箍,他还在那跟我算计工料钱,我能不急吗?”
太生微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是为了稳妥。但刘主事也是按制办事,你态度缓和些。这些具体庶务,自有章程,你把握住大方向即可,不必事必躬亲。”
韩七挠了挠头:“习惯了,习惯了。以前在军中,装备出问题可是要死人的。到了陛下您这儿,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眼神认真起来,“陛下,您就放心吧。”
“朕信你。”太生微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去忙吧,出发前,朕还有事要交代你。”
“是!”韩七起身,抱拳一礼,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御辇一旬后,在禁军的簇拥下,驶出了太原城。
城门外,以崔启明为首的官员跪送。
太生微并未再次下车,只是在御辇中接受了众人的拜别。
车帘隔绝了内外,无人能窥见帝王的容颜。
队伍迤逦而行,旌旗招展,盔甲鲜明。
沿途州县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跪伏于道旁,不敢仰视,只听得见车马辚辚。
太生微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
洛阳,中原腹地,司州重镇。
此去,不仅仅是策应谢昭,稳定豫州。更是他将权力触角进一步伸向中原,为未来可能的中枢迁移,乃至最终挥师南下,打下坚实的基础。同时,河内近在咫尺……
想到河内,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父亲太生明德的脸。
自起兵以来,他已许久未曾见过父亲了。
登基之后,诸事繁杂,加上身份敏感,他更不便随意离京探望。
父亲也深明大义,从未主动要求什么,只是偶尔通过兄长的家书,传递一些关切。
此次移驾洛阳,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见父亲一面。
御辇微微颠簸了一下,将太生微从思绪中拉回。
他听到外面韩七压低声音的呵斥:“看着点路!稳当些!”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闭上眼,靠在软垫上。
第147章
车队行至司州境内。
秋日, 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渐模糊。
太生微坐在御辇中, 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
“陛下, 前方十里便是孟津驿,按行程今晚在那里歇息。”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河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传令下去,”太生微开口,“今晚在孟津驿休整后,朕要轻车简从,往河内。仪仗按原计划继续向洛阳行进,对外只称朕略感风寒,需在行在静养两日,暂不见外臣。”
“是!”韩七应得干脆。
暮色四合时, 车队抵达孟津驿。
驿站早已被禁军接管, 里外肃然。太生微下了御辇, 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侍卫, 换乘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趁着夜色向西折去。
太生微换上了一件靛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看起来倒像是寻常世家出行的公子。
“陛下, 咱们这么过去,太生明德大人会不会……”韩七坐在对面,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会不会怪我唐突?”太生微替他说完, 唇角微扬,“也许会。但我想,他更会欢喜。”
韩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老爷子的脾气您最清楚, 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想您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上一次见面,已是好久好久以前。
……
河内,太生明德自从大儿子回来后,便住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庄园不大,前院种着几畦菜蔬,后院引了山泉养鱼,廊下挂着鸟笼,处处透着闲适。
这日傍晚,太生明德正坐在书斋里对账。
他鬓发已斑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
案上摊着庄园的收支簿册,他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菜钱三百二十文,鱼饲料一百五十文,修缮西厢屋顶的木料……这个贵了,明日得去找王木匠说道说道……”
管家站在一旁,忍笑道:“老爷,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办就是了,您何必亲自算?”
“你不懂,”太生明德头也不抬,“自己算过了,心里才踏实。微儿在太原不容易,咱们这儿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给他添负担。”
老赵闻言,神色肃然,不再多言。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几辆马车,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太生明德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仆役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说是太原来的贵人,领头的那位看着、看着像是……像是陛下!”
啪嗒。
太生明德手中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仆役急得跺脚,“统领已经去迎了,让小的赶紧来禀报。”
太生明德愣在原地,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随即,他顾不上穿鞋,方才在书房里他嫌靴子闷,只着了布袜,就这么趿拉着室内的便鞋,急匆匆往外走。
“老爷!鞋!披风!”老赵抓起外袍追上去。
太生明德却已出了书斋,穿过回廊,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院去。
前院,马车刚刚停稳。
韩七率先跳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
八名侍卫无声散开,隐入暗处。太生微随后下车,刚站定,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里奔出来。
“父……”他刚开口。
太生明德已经冲到近前,老人睁大眼睛,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夜风微凉,吹起太生微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儿,任由父亲看着,不自觉地扬起笑。
“真、真是微儿?”太生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儿子。”太生微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儿子来了。”
触手处,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太生明德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洛阳吗?路上可安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这……”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全无平日的沉稳持重。
太生微笑意更深:“路上都好。儿子想着离河内近,便顺道来看看您。事出仓促,没来得及提前告知,是儿子的不是。”
“胡说!有什么是不是的!”太生明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儿子的手腕,连忙松开,却又不舍,改为拉着他的手肘,“来得好!来得好!快,快进屋!外头风凉,你穿得这么单薄……”
他这才注意到太生微只穿了件常服,连披风都没系,顿时急了:“老赵,老赵,快去把我那件狐裘拿来!不,拿新的,去年微儿让人送来的那件玄狐的!”
“是!是!”老赵抱着外袍追过来,闻言又转身往库房跑。
太生微任由父亲拉着往正厅走,温声道:“父亲别急,儿子不冷。”
“怎么不冷?秋夜里寒气重!”太生明德念叨着,进了厅堂还不忘回头瞪韩七,“韩七,你是怎么伺候的?就让陛下这么出来?”
韩七嘿嘿笑着挠头:“老爷子教训得是,是属下疏忽了。”
“你还笑!”太生明德又瞪他一眼,这才转回头,拉着太生微在正位的椅上坐下,他自己却如何不肯坐主位,硬是搬了张凳子坐在儿子旁边,仍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老赵捧着狐裘小跑进来。
太生明德接过,亲自抖开,披在太生微肩上:“披上,披上。”
狐裘柔软厚重,太生微顺从地拢了拢衣襟:“多谢父亲。”
“谢什么……”太生明德这才在凳子上坐稳了,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儿子的脸。
他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瘦了。比走之前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熬夜批奏章了?吃饭可按时?御膳房那些人是不是偷懒了?……”
字字句句,全是关切。
太生微心中暖流淌过,柔声道:“儿子一切都好。倒是父亲,看着气色不错,身体可还康健?”
“我好得很!”太生明德摆手,“倒是你……韩七!”
“属下在!”
“你去厨房,让张妈立刻熬一盅参鸡汤,要老参,多放枣,再蒸一碟茯苓糕,微儿爱吃那个,还有……晚上准备些什么菜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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