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眨眨眼,“末将以为,后世史笔,当记陛下涤荡乾坤、再造山河之功业,而非此等微末小节。”
太生微听着他这话,心中一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摇摇头,将熄掉的灯塞回谢昭手里:“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先回去再说,我有些饿了。”
“是。”谢昭接过灯,这次不敢再只靠一盏灯,他小心地护在太生微身侧,借着远处的光芒,引着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灯火通明的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方才那一点插曲带来的微妙渐渐消散。
内侍早已备好晚膳,见二人回来,连忙布菜。
太生微净了手,走到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最后落在其中一碟。
里面盛着色泽深红,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汁。
他执银箸夹起一片,蘸了蘸酱汁,送入口中。
肉质细腻,入口即化,是略带野性的醇厚,酱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却又没有掩盖肉本身的味道。
“嗯?”太生微咀嚼了几下,眼中露出一丝讶异,“这是鹿肝炙?味道倒是特别。火候、调味,都与往日不同,更接近……长安醉仙楼的风骨。府里换厨子了?”
太生微想起来之前去长安吃到过的鹿肝炙,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内侍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前日御膳房有位师傅染了风寒,告假回乡休养了。暂由一位从长安来的新厨子顶替。他说曾在长安几家大酒楼学过艺,最擅炙烤和药膳。这鹿肝炙,便是按他说的古法腌渍炙烤的。”
“长安来的?”太生微又尝了一口,“倒是有些真本事。这味道……确实和在长安吃到的一样。”
谢昭侍立在侧:“末将记得,陛下不喜油腻,尤爱清淡。这鹿肝炙虽好,却略厚重了些。要不要再让他们上些清口的羹汤?”
太生微摆摆手:“不必,偶尔尝个鲜,无妨。”
他又像是随口问道,“你也尝尝?”
这话问得自然,却让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手都顿了一下。
陛下与谢将军同席用膳虽非首次,但陛下亲自开口让尝菜……
谢昭却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推辞,依言也夹起一片尝了,细细品味后,点头道:“确实鲜美。腌渍时用了茱萸、橘皮和少许蜂蜜,去腥提鲜,炙烤时又以松枝熏香,是长安西市‘胡记’炙铺的招牌手法。这厨子,怕是真在长安待过不少年头。”
太生微闻言,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你倒是个会吃的,连哪家铺子的手法都品得出来?”
谢昭垂眼:“毕竟,末将早年在长安驻防,闲暇无事,也曾走街串巷……让陛下见笑了。”
“长安啊……”太生微放下银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古都,八水绕城,形胜之地,天下枢机。多少帝王将相于此指点江山……确是令人神往。”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感慨历史。
然而,谢昭几乎立刻就接上了话。
“陛下若欲定鼎中原,开创万世基业,长安确是不二之选。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沃野千里,足食足兵。东出可制衡山东,西顾可抚定羌戎,南控巴蜀荆襄,北御胡马阴山。胤定都于此,前雍虽定都洛阳,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究其根本,失却关中形胜之固,亦是其一因。陛下若迁都长安,正可再续正朔。”
一旁侍奉的内侍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谢将军不仅打仗厉害,这口才也怕是比许多翰林院的学士还要厉害。
陛下只是起了个头,他竟能立刻说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句句都像是说到了陛下心坎里。
太生微端着茶杯,听着谢昭的话,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是了,就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自己只是微微起了一个念头,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谢昭就能立刻明白他真正想要什么。
太生微感到一阵舒畅。
他啜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笑意,语气故意带上了一点为难:“道理虽是如此。可如今并州初定,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百废待兴。此时提出迁都长安,怕是……崔相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他会说劳民伤财,时机未至,朝中恐也多有非议。”
谢昭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陛下,迁都自是大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然,先行一步,未尝不可。譬如,长安城中,尚有几位‘故旧’,近日频频来信,言及关中匪患渐起,豪强割据,民生凋敝,恳请陛下速派能臣干吏,前往‘主持大局’,重整秩序。”
太生微挑眉:“哦?哪几位故旧?朕怎么不知?”
谢昭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在长安城有些影响力的,他们确实给太原来过信,内容也大抵是诉苦求援。
“他们所求,无非是借陛下天威,震慑地方,保全自身家业权位,甚或……从中牟利。其所惧者,无非是乱局扩大,自身难保,或被其他豪强吞并。陛下若此时派一重臣,率一部精锐,以‘抚慰关中、清剿匪患、恢复秩序’之名进驻长安,谁人能拒?谁人敢疑?待站稳脚跟,逐步接管城防、府库、官署,定都之事,便可水到渠成。”
太生微听着,眼中笑意更深:“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朝会上,总有人会看出端倪,届时一番争论,怕是免不了。”
谢昭闻言,忽然也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
“朝会争论,自是难免。文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确也麻烦。不过……”
他语气戏谑:“若陛下不介意让谢瑜那小子知道此事……或许,一切就好办多了。”
太生微一愣:“谢瑜能做什么?难道还能在朝会上跟那些老臣辩论不成?”
他实在想象不出谢瑜那跳脱的性子怎么能应付得了那种场面。
谢昭笑道:“陛下误会了。末将岂敢让他去辩论?他是那块料吗?末将的意思是……让他去‘胡搅蛮缠’。”
太生微失笑。
谢昭继续道,“谢瑜最擅长的,便是认死理,撒泼打滚……呃,是据理力争!届时,若崔相或哪位大人出言反对,便可让谢瑜出列。他不必懂太多大道理,只需咬死一点:长安不稳,则并州司州侧翼危矣!陛下派兵抚慰,乃是为了保障根本之地的安全,是为了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谁反对,谁就是不顾大局,罔顾将士安危!”
“然后,他再把他打仗时见过的惨状、流民的困苦夸张地说上一说……以他的性子,必定声情并茂,甚至能挤出几滴眼泪来。”
“陛下您想,那些老臣,面对一个情绪失控的悍将,这道理……还怎么往下辩?”
谢昭描绘得绘声绘色,太生微几乎能想象出崔启明被谢瑜堵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的场面,终于忍不住笑:“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吧?谢昭啊谢昭,你这招……可真是……损了点!不过,对付那些老成持重、最爱讲究程序规矩的,有时候,还真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笑过之后,太生微心情大好,又拿起银箸,夹了一块鹿肝炙,觉得滋味似乎比刚才更好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道:“既如此,此事便先这么定下。具体细节,你我稍后再议。”
第134章
翌日, 大朝会。
卫士持戟肃立,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分列丹陛两侧。
太生微高踞御座, 冕旒垂落, 遮住了部分神情。
他扫过阶下群臣,在谢昭那里稍作停留。
“有本启奏, 无本退朝!”尖细的唱喏响起。
例行政务禀报。
从各郡秋粮入库、流民安置点建设,到锐士营换防、边境烽燧修缮,琐碎却紧要。
几项常务议毕,太生微开口:“朕近日接连收到长安故旧来信,言及关中之地,自前朝倾覆以来,匪患猖獗,豪强割据, 民生凋敝, 百姓苦不堪言。长安, 乃西京重地, 关中之枢, 如此乱象,非社稷之福。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 心中凛然。
前朝旧都,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微妙的是, 长安的地理位置及其象征意义,让“处置长安乱局”这个议题,天然就带着“定都”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后, 一位御史忍不住出列:“陛下,关中乱象,臣等亦有耳闻。然并州初定,百废待兴,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未稳,此时若分心关中,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臣以为,当以稳固现有疆土为要,待北方大定,再图关中不迟。”
有人开了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
“臣附议!长安乱局非一日之寒,治理需从长计议,仓促介入,恐适得其反。”
“陛下,眼下重心当在均田、水利、防疫安民,此时远征关中,粮草、兵源皆是大问题啊。”
“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渐起,虽言辞恭敬,但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
时机不对,不宜介入长安。
武将班列中,以谢昭、韩七为首的将领们则保持着沉默。
太生微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崔启明终于动了。
他手持玉笏,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崔启明开口,“诸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然,长安之重,亦不容忽视。其地乃关中锁钥,西通陇右,南扼巴蜀,若长期放任不管,恐生大患。匪患若与地方豪强勾结,乃至与西羌等部暗通款曲,则我并州西侧、司州西南,将永无宁日,时刻需分兵防备,此乃长久之患,耗力更巨。”
不少刚才出言反对的官员也点头,觉得崔相所言更为全面。
但崔启明紧接着又道:“然,臣以为,即刻大军征伐,强行接管,确非上策。一来,师出之名稍欠,易被诟病为觊觎前朝旧都,恐激起关中士族百姓抵触;二来,正如诸位所言,粮草兵力抽调不易。故,老臣愚见,或可先遣一能臣干吏,持陛下节钺,前往长安‘抚慰’、‘巡查’,宣示陛下仁德,厘清地方情势,联络忠贞之士,徐徐图之。望陛下明鉴。”
崔启明的提议,堪称老辣周全。
但“徐徐图之”绝非太生微所要的结果。
御座之上,太生微依旧沉默,目光似乎扫向了武将班列。
“放屁!徐徐图之?图到什么时候?!”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谢瑜一步踏出班列。
“等到关中匪寇成了气候,联合豪强,打出旗号,截断陇道,兵临潼关城下的时候再图吗?等到异族瞅准机会,越过陇山,烧杀抢掠,烽火直逼长安的时候再图吗?你们这些坐在太原城里摇笔杆子的,知不知道前线将士为了守住并州西线,日夜提防,枕戈待旦有多辛苦?”
他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给那些文官反驳的机会,猛地转向御座,跪地:“陛下!并州是我们兄弟一刀一枪、死了无数弟兄才打下来的。长安就在旁边乱着,就像一把刀子抵在咱们腰眼子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陛下!您问问韩将军!问问并州西线任何一营的弟兄,谁不是日夜担心关中乱兵匪寇流窜过来?谁不想后路安稳?派个文官去抚慰?带几个随从去巡查?顶个屁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那些拥兵自重的豪强坞堡主,会听你几句空话?他们只认得这个。”
谢瑜“哐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吓得近处几个文官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唯有大军压境,唯有亮出刀兵,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天威!知道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才会老实,长安才能真的安稳。”
“陛下,末将请旨!愿率锐士营精锐,即刻开赴长安,清剿匪患,弹压豪强,谁不服,我就砍了谁的脑袋,定还陛下一个清平稳定的长安。”
一番话,瞬间激起千层浪!
“谢瑜!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安敢如此无礼?持刃喧哗,该当何罪?”立刻有御史厉声呵斥。
“谢将军!慎言!慎言啊!”有老臣痛心疾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武夫跋扈,竟至于斯!”文官队列中一片哗然,怒目而视。
武将这边,虽然不少人觉得谢瑜话糙理不糙,心里暗爽,但面上也需维持朝堂礼仪,有人低声咳嗽,示意谢瑜收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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