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本以为这位顺阳王会对文书内容指手画脚,没想到竟如此通情达理。
他颔首道:“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天下之幸。臣已将文书初稿誊抄三份,一份请陛下过目,一份留于殿下,还有一份……待殿下润色后,臣便让人刻版印刷,传往各州郡。”
“不必润色了。”李锐合上竹简,语气斩钉截铁,“崔相的文笔,已是当世顶尖。这文书字字句句,皆合本王心意。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能否在‘宗室归顺’一句后,加‘凡愿归降者,不分亲疏,皆可入仕’?本王知道,前朝有些宗室子弟,并非昏聩之辈,只是身不由己。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算积德行善。”
崔启明心中微动。
这话既显露出“李锐”的仁厚,又暗合陛下“量才录用”的旨意,实在妥帖。
他起身抱拳道:“殿下仁心,臣佩服。臣这就回去修改,明日再将定稿送来。”
李锐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馆驿门口,看着崔启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他缓缓踱回厅内,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似乎有桂花香,甜得腻人,但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充满了某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畅快。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崔启明留下的笔墨。
那些控诉胤朝罪恶、赞美新朝的文字,在他眼中跳跃。
“胤朝……宗室……”他手指划过“昏聩”、“民不聊生”等字眼,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幽州猎场,那个真正的李锐,是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纵马将他撞倒,马蹄踏碎了他辛苦攒钱为病重老母买的药包,而那个暴戾的王爷只是在马上哈哈大笑,骂他“贱奴碍眼”。
想起那些同样身为“宗室”的子弟,在长安是如何斗鸡走狗,欺男霸女,视律法如无物。
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胤朝大臣,是如何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任由灾荒蔓延,饿殍遍野,却还在为皇帝的寿辰该用多少金箔装饰宫殿而争吵不休。
那个王朝,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高高在上的人,何曾真正看过一眼脚下的泥泞泞和鲜血?
他不过是因为一张脸,就像条狗一样被呼来喝去,随意打骂,生死不由自己。
而那个真正的李锐,那个蛀虫,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现在好了。
那个李锐死了,化成灰了。
而他,这个“贱奴”,却顶着李锐的名字,坐在这里,享受着亲王的礼遇,并且……亲手为那个腐朽的王朝撰写墓志铭!
这是何等讽刺!又是何等……痛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告天下书”那四个字上。
太生宏大人说得对。
这是他的新生,也是他的复仇。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草稿的末尾,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顺阳王李锐”五个字。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决绝。
写完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朝的覆灭,是必然的。
如此昏聩的一群人,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只知道争权夺利,醉生梦死,视百姓如草芥,焉能不亡?
大雍……太生微……
那位陛下,眼神如此可怕,仿佛能看透一切。
但至少,他是在做事的人。
屯田、防疫、均田……他似乎在试图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秩序。
至于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解脱,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反正……从今往后,他就是李锐了。
那个骄横暴戾的顺阳王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归附大雍、安享富贵的“闲王”李锐。
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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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是恢复日更到完结有事情会提前说
今天去公司交接了,最近辞职休息,可以好好写完
第127章
金陵, 幽王府邸。
“砰!”
上好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粉身碎骨。
一旁的侍者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动弹, 更不敢出声, 只将头埋得更低。
“废物!蠢货!寡廉鲜耻!胤朝之耻!宗室之耻!!”
幽王此刻毫无平日的雍容气度。
他脸色铁青,手指指着案几上那份檄文抄本, 手不住地颤抖。
抄本摊开,末尾是朱红印鉴与“顺阳王李锐”的署名。
“李锐!李锐!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幽王猛地一把抓起抄本,将其揉成一团,似乎还想撕碎,但终究因抄本是布做的撕不烂,于是只能狠狠将其掷于地。
他犹不解恨,又用脚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下首, 几名心腹重臣连忙跪倒在地。
“息怒?朕如何息怒?!”幽王转身, 双目赤红, “你们看看, 都看看!这就是朕的好皇兄, 是顺阳亲王。竟……竟能写出如此摇尾乞怜、诋毁祖宗的文字。‘胤朝失德,天命归雍’?他李锐吃的穿的用的, 哪一样不是胤朝给的?他顺阳王一脉的富贵尊荣, 哪一样不是太祖太宗皇帝赐予的?如今竟跪在逆贼脚下,舔舐逆贼的靴底, 反过头来对着祖宗牌位泼脏水。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他气得发抖, 语无伦次。
一名老臣颤巍巍抬头:“陛下……顺阳王此举,实乃被逼无奈,或是受了那妖星太生微的蛊惑妖法啊。他定然不是本心……”
“放屁!”幽王厉声打断, “什么蛊惑妖法?若真是被逼,大可一死以全名节!就像……就像……”
他卡了一下,想找个例子,却发现难以启齿,最终恨恨道:“可他不仅苟活,还如此谄媚,这檄文写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若非心甘情愿,岂能如此?!他这是要把我胤朝宗室的脸面,把我江南朝廷的脸面,扔在地上让天下人踩踏。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前朝旧臣怎么看?让天下士民怎么看?!他这是在掘朕的根基!”
镇军将军亦是面色阴沉。
“陛下!李锐背祖忘宗,投靠逆贼,罪不容诛。然其檄文已发,流毒天下,恐动摇人心。当务之急,是立刻颁旨,公告天下,斥李锐为胤朝逆臣,其言皆为伪诏,其行乃欺师灭祖,并……并夺其王爵,削其宗籍,昭告其罪状,以正视听。”
“对!正该如此!”立刻有臣子附和,“还需严查江南各地,凡有传播此檄文、动摇军心民心者,以通敌论处。”
幽王努力平复心情。
他自然知道这算是必要应对,但一想到李锐可能的谄媚嘴脸,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檄文太毒了。
它从一个前朝亲王的角度,“痛心疾首”地剖析胤朝灭亡的“必然”, “心悦诚服”地赞美新朝的“天命所归”,这比太生微自己发一万道讨伐檄文都更有杀伤力。
这将使得江南朝廷一直以来标榜的“正统”地位,变得极其尴尬和可笑!
“拟旨!”幽王咬牙,“昭告天下:顺阳王李锐,身受国恩,世受皇爵,然不思报效,反投逆贼,摇唇鼓舌,污蔑先朝,诋毁宗庙,罪大恶极。即日起,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天下共讨之!凡有传播其逆言者,与同罪!”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可这终究只是事后补救,能不能抵消檄文的影响,犹未可知。
……
与此同时,金陵城,乌衣巷,谢氏宗祠。
气氛同样凝重。
宗祠偏厅,烛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谢氏如今的族长,亦是幽王朝廷的司徒,谢宏。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保养得宜,不过现在眉头紧锁着,他手中捻着一串念珠,但看起来求神拜佛并不能让他心静。
下首,坐着谢氏几位族老,及负责家族庶务、与各地联络的人物。
《告天下书》抄本,静静躺在案几上,但无人先去触碰。
良久,一位族老才开口,声音干涩:“李锐……竟真降了?还……还发出这等檄文?他可是宗室亲王啊!这……这简直……”
“简直将我等士族的颜面也一并踩在了泥里!”另一位性急的族老忍不住接口,语气愤懑,“他这一跪,倒显得我等在江南坚守‘正统’成了笑话。天下人会不会以为,我等亦是待价而沽,只等那太生微开出价码?”
“慎言!”谢宏开口,“幽王尚在,江南仍是朝廷!此话若是传出去,我谢氏顷刻便有灭门之祸!”
族老脖子一缩,噤若寒蝉,但脸上仍是不服。
另一名族老叹:“族长,非是我等危言耸听。李锐此举,影响极其恶劣。其檄文看似在骂胤朝,实则句句都在戳我等士族的心窝子。‘官吏贪腐’、‘结党营私’、‘土地兼并’……这些哪一条不是指着我等鼻子骂?他如今以‘归顺者’的身份说出这些话,反倒显得他‘幡然醒悟’,而我等……倒成了冥顽不化的腐朽之辈!这……这让我等日后即便想与北方缓和,也……”
他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谢宏捻动念珠的手指停。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厉害?
李锐的檄文,不仅捅向幽王朝廷的“正统”性,更捅向门阀赖以生存的道德优越感和政治筹码。
它模糊了“忠奸”的界限,将一场争夺天下的战争,扭曲成“革新”与“守旧”、“顺天”与“逆天”的对抗。
这可以说是对极其看重清誉、标榜道德的门阀士族的致命打击。
当然,最让谢宏心惊的是……此番手段,过分老辣精准了。
实在不像是那个暴戾无脑的李锐能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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