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太生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无形的压力,让殿内所有人,包括跪伏的李锐,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敢!万万不敢!”李锐连连磕头,“臣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起来吧。”太生微淡淡道。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李锐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冷汗浸透了衣领。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李锐献上礼单,无非是些金银珠宝、骏马皮裘。
太生微照单全收,温言抚慰了几句,赐下酒宴。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极高,文武百官作陪。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李锐似乎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恢复,但举止依旧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对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官员都极尽谦卑,对御座上的太生微更是时刻保持着敬畏的姿态,目光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生微似乎兴致不错,与身旁的重臣偶尔低语几句。
李锐则努力扮演着恭顺归附者的角色,只是笑容依旧有些僵硬,某些应对礼仪,细看之下,仍能发现不自然的滞涩,仿佛一个初学者在努力模仿,却总差了点浑然天成的味道。
谢昭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此人……绝非真正的李锐!
至少,不完全是那个他认知中的顺阳王!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接近尾声。
百官陆续告退。
李锐也被侍从引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休息。
喧闹的偏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
太生微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脚步声轻轻响起。
太生宏从殿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御阶之下。
他神情平静。
“兄长还未歇息?”太生微回头,声音平静。
“微弟不也未曾歇息?”太生宏微微一笑,走到御阶旁站定,目光同样望向殿外,“今日这场大戏,看得可还满意?”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直刺太生宏:“兄长,此人……并非真正的李锐,对吗?”
殿内烛火跳跃,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
太生宏迎上弟弟的目光,脸上那丝笑意敛去。
他反问道:“微弟为何如此认为?”
太生微指尖停顿:“神似,形似,却非其魂。李锐暴戾,纵然惧死伪装,其眼底深处应有不甘与桀骜残留,而非如此……彻底的卑微与空洞。某些细微处的礼仪,他做得过于标准,标准得像是被人强行灌输,而非自幼熏陶的本能。尤其是……他看朕的眼神。”
太生微顿了顿,“那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对‘神迹’的恐惧与迷信。真正的李锐,或许会怕,但绝不会如此……深信不疑,如此彻底地自我矮化。兄长,你从何处寻来这等……以假乱真的替身?真正的李锐,又在何处?”
太生宏听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叹了口气:“微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不错,殿上那人,并非真正的顺阳王李锐。”
他踱步,声音平静无波,却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真正的李锐,早已在数月前,于其幽州府邸的一场‘意外’大火中,尸骨无存。眼下这位,不过是我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其容貌、声音、乃至一些行为习惯,与李锐皆有八九分相似。再经过数月严苛的模仿与训练,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
太生微瞳孔微缩:“兄长为何如此?”
“李锐暴虐无常,并非理想的合作对象,更非易与之辈。留着他,幽州难稳,后患无穷。”太生宏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其‘顺阳王’的身份,尤其是其宗室身份,却是一面极好的旗帜。他死了,这面旗帜却不能倒。用一个听话的、易于控制的‘顺阳王’来归附,远比一个真正的、包藏祸心的李锐,更有价值。他能最大限度地瓦解幽州旧部的抵抗意志,也能向天下昭示,连前朝宗室都心甘情愿归顺陛下,此乃天命所归!同时……”
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也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试探江南门阀、引诱其他心怀叵测者主动跳出来的……诱饵。”
太生微默然良久,方才道:“兄长深谋远虑,弟……佩服。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
“所以,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太生宏打断他,“此人及其身边少数核心知情人,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只需扮演好‘归顺的顺阳王’这个角色,享受荣华富贵即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如此……也好。”太生微最终点了点头,“只是,辛苦兄长了。”
“为你筹谋,何谈辛苦。”太生宏笑了笑,“并州初定,幽州归附,接下来……江南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这位‘顺阳王’,正好可以帮我们……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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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历时两三个月 微终于要一定乾坤了
写完一统天下
我要大写后世的论坛体
每次看古代小说最想看的就是后世
第126章
太生微消化着兄长带来的惊人真相, 目光幽深。
“以假乱真,李代桃僵……”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兄长此计, 确实精妙。一个彻底驯服、唯命是从的‘顺阳王’,其价值, 远胜一个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反噬的真李锐。只是,此人……当真可靠?其心性如何?可会临场怯阵,或日久生变,反成祸端?”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
替身终究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恐惧野望。今日殿上那近乎完美的表演,能持续多久?
一旦其身份暴露,或被有心人利用, 引发的反噬将难以估量。
太生宏笑:“微弟所虑, 正是此计关键。此人……绝非寻常替身。”
他踱步:“我寻得他时, 他不过是幽州猎场一卑贱奴仆, 因容貌酷似李锐, 常受其凌辱戏弄,几近于死。我救下他, 予他新生, 更予他……一个复仇的机会,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尊荣富贵的未来。”
“他对李锐, 恨意深入骨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李锐身败名裂, 而扮演李锐,亲手将‘顺阳王’的荣耀踩在脚下,成为摧毁胤朝的一枚棋子, 对他而言,是最大的复仇,亦是……唯一的生路。”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仇恨,有时比忠诚更可靠,更能让人忍受屈辱,扮演仇敌。
“至于把柄……”太生宏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其‘替身’身份的证据,包括当年猎场的旧档、知情的奴仆、乃至他身上几处与真李锐有异的隐秘特征记录,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若安分,便是享尽荣华富贵的‘闲王’;若有异心……”
太生宏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让烛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会明白,背叛的代价,远比死亡更可怕。他会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扮演好‘李锐’,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活下去,才能享受这‘偷’来的富贵荣华。”
太生微彻底明白了兄长的布局。
恩威并施,将人性的弱点与欲望算计到了极致。
这个假李锐,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了一枚彻底被掌控的棋子,他的恐惧、仇恨、贪婪,都成了拴住他的缰绳。
“如此……甚好。”太生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那便依兄长之计。以此‘顺阳王’为刃,先破并州豪强侥幸之心,再慑江南门阀观望之念!”
他目光锐利起来:“其‘前朝宗室’身份,便是最好的背书。连胤朝亲王都甘愿臣服,承认胤朝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大雍!那些还抱着前朝正统不放、暗中串联的并州坞堡豪强,还有何理由负隅顽抗?江南那些自诩清流、标榜忠义的士族门阀,又有何脸面再斥朕为‘篡逆’?此乃……诛心之策!”
“正是此理。”太生宏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接下来,便需以此‘顺阳王’之名,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其一,令其现身说法,巡访并州新近归附、仍有疑虑的郡县,尤其是那些坞堡林立之地,‘劝导’豪强配合清丈田亩,交出私兵。其宗室身份,由他亲口说出‘天命在雍’、‘均田乃大势所趋’,比朝廷千万道谕旨更有效力。”
“其二,”太生宏接着道,“以其名义,广发檄檄文,传檄江南。历数胤朝末帝昏聩无道、民不聊生之罪,申明大雍复立、陛下即位乃顺天应人。号召江南士族、前朝旧臣,认清时势,弃暗投明,此文一出,江南伪朝必然震动,内部主战主和之争将更趋激烈,可为我日后南下分化瓦解,创造良机。”
太生微抚掌:“好!兄长方略,环环相扣!既如此,事不宜迟。这第一篇檄文,便是……《告天下书》。需以最正式之格式,最恳切之语态,昭告天下。内容嘛……”
他沉吟片刻,眼中神光湛湛:“需明确三点:一,胤朝失德,天命已终;二,朕乃前大雍皇室后裔,复立大雍,继承正统;三,顺阳王李锐,身为胤朝宗室,感念天命,率众来归,号召天下宗室旧臣,效仿之!”
“微弟总结得精辟。”太生宏赞道,“此文需文采斐然,情理并茂,既要显得痛心疾首,又要充满幡然醒悟的真诚与对未来的期盼。执笔之人,需慎选。”
太生微几乎不假思索:“崔启明。其文笔老辣,深谙人心,且熟知前朝典章制度,由他执笔,再合适不过。正好,也可借此机会,让这位‘顺阳王’与朕的宰相,好好‘叙叙旧’。”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午后。
安排给“顺阳王”李锐暂居的馆驿,虽不及王府奢华,却也亭台楼阁,陈设精美,尽显朝廷对“归附藩王”的礼遇。
假李锐,如今该称他为“顺阳王”了,他正坐在窗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蟒袍,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有些涣散。
昨日大殿上的震撼犹在心头。
年轻帝王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让他所有精心排练的表演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至今仍能感到那瞬间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战栗。
“殿下,崔相到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锐连忙收起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门帘被掀开,崔启明走入。
他身着藏青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李锐,眼中满是疑惑。
坊间都说顺阳王李锐暴戾骄横,可眼前这人,虽身着蟒袍,却无半分倨傲之气。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竟透着几分和煦。
这与传闻中的暴戾,实在相去甚远。
“崔相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李锐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正要躬身行礼的崔启明,语气热情,“快请坐,上好茶。”
崔启明依言坐下,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目光依旧在李锐脸上停留了一瞬:“殿下客气了。臣奉陛下之命,特将《告天下书》初稿送来,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指点。”
李锐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
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竹简,指尖微颤地展开。
这是他第一次以“顺阳王”的身份,接触如此重要的文书。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崔启明的手笔,开篇一句“胤朝失德,天命归雍”,看得他心头一跳。
“崔相才华,本王早有耳闻。”李锐定了定神,指着竹简上“昔年长安宫宴,见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吾心痛之”一句,语气诚恳,“这句写得好!本王当年在长安,确实见惯了这些乱象,只是那时年幼,无力回天。如今陛下拨乱反正,本王能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也算不负此生。”
崔启明眼中的疑惑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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