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阳谋”二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沉重、更锋利的份量。
禅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太生宏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眼中的锐利与忧色渐渐褪去,重新化为温和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罢了……”他摇摇头,端起早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你这性子,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从小便是如此。”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轻松下来:“今夜月色尚好,你我兄弟久别重逢,不谈这些恼人的政事了。说说别的吧。你信中提到的那个江晚镜姑娘,倒是个奇女子?还有谢昭、谢瑜那两个小子,在太原可还安分?还有……你上次信中提到的,在凉州猎到的那只白狐,皮毛可制成了裘?冬日快到了……”
太生微看着兄长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宠溺与纵容的笑意,紧绷的心弦也悄然放松。他走回榻边坐下,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兄长说的是。”太生微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那江姑娘确是奇才,防疫之策多赖其力。谢瑜那小子,还是那般跳脱,前日还嚷嚷着要试什么‘硝石制冰’,弄得灰头土脸……至于那白狐裘……”
兄弟二人间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话题转向了家长里短。
第120章
“说起谢瑜那小子, ”太生宏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方才在衙署见他, 还是那般跳脱, 嚷嚷着要试什么‘硝石制冰’,弄得灰头土脸。倒是谢昭……”
他话锋微转, 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进来,我见他侍立一旁,腰间佩刀未解,甲胄虽卸,却似……颇为随意?”
太生微拿起蜜饯的手顿在半空。
禅房内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他抬眼看向兄长。
太生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太生微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
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 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兄长是在问, 为何谢昭在他面前, 能如此“随意”?甚至……近乎“无礼”地佩刀侍立?
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
方才他闭目小憩,谢昭递水、劝诫, 动作自然流畅, 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自己亦习以为常,甚至……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侍奉。
默契, 无需言说的亲近, 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落在心思缜密如太生宏的眼中,便显得格外刺眼。
他该如何解释?
说谢昭忠心耿耿, 特许佩刀?说战时状态,不拘小节?
这些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深层的东西……如何在兄长面前宣之于口?
沉默在烛火摇曳中蔓延,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太生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含糊道:“谢昭……他……他性子沉稳,行事有度。战时……嗯,战时确需谨慎些。”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似乎穿透了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那一瞬间的慌乱。
太生宏心中了然。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微弟自小聪慧绝伦,心思深沉,但唯独在情感一事上,似乎……有种近乎迟钝的纯粹?
谢昭此人,他自然清楚。
少年英才,忠心耿耿,用兵如神,是微弟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剑。
但……君臣之间,过分的亲近,几乎超越了君臣界限的默契,甚至在微弟面前自然而然流露的……保护欲?
太生宏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太生宏心底悄然滋生。
既担忧这过于亲近的关系,会模糊了君臣界限,将来或成隐患?
但更多是……难以言喻的酸涩?
自己珍视多年、一手护持长大的弟弟,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如此靠近他、影响他情绪的人?还是男人?臣子?
这种情绪很陌生,甚至有些荒谬。
他是兄长,是臣子,微弟是君,是天下之主,他怎能有如此……“小气”的想法?
太生宏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
微弟已是九五之尊,他的私事,只要不危及国本,自己这做兄长的,又何必多言?
只是……看着弟弟那略显闪躲的眼神,太生宏心中那份无奈更深了。
他正欲开口,将这个话题揭过,却见太生微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头紧蹙,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甚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兄长……”太生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仿佛刚才的沉默耗尽了力气,“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好生困乏,头也有些昏沉沉的……许是这几日未曾睡好。”
这转移话题的意图,拙劣得让太生宏几乎失笑。
他看着弟弟那副“我真的很困,快撑不住了”的模样,心中那点无奈和担忧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这小子……从小就会用这招!
小时候不想背书了,就装头疼;不想练字了,就喊手酸。
如今当了皇帝,这招数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太生宏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我看你演”的了然。
太生微被兄长看得有些心虚,硬着头皮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大概是连日劳神,方才又说了许多话,有些……精力不济了。”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榻上睡过去。
太生宏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既如此……”太生宏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早些歇息吧。身子要紧,莫要再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至于均田制之事……”
他话未说完,太生微立刻接口,语速飞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事明日再议!明日!兄长一路辛苦,也请早些安歇!”
太生宏看着他这副急于结束话题的样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哦?方才还说政事恼人,不愿多谈。如今连私事也不愿与为兄多聊了?微弟这皇帝当的,倒真是日理万机,连片刻闲暇也无了?”
太生微被兄长这带着调侃的话噎了一下,脸上微热,正要辩解,太生宏却已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门外走去。
“好了,不扰你安歇了。”太生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明日辰时,再来与陛下……商议军国大事。”
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太生微看着紧闭的房门,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心中暗恼自己的失态。
在兄长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似乎总是不够用。
禅房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太生宏刚走出几步,便看到廊下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侍立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正是谢昭。
他显然一直候在此处,未曾远离。
太生宏脚步未停,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目光却沉沉地扫过谢昭腰间那柄未曾解下的佩刀,以及他虽恭敬垂首、却依旧难掩那份沉稳从容的姿态。
方才在禅房内,微弟那瞬间的慌乱和拙劣的掩饰,以及此刻谢昭这近乎寸步不离的守护姿态……种种画面在太生宏脑中交织,让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谢将军。”太生宏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抱拳。
“陛下乏了,已歇下。若无十万火急军情,莫要惊扰。”太生宏淡淡道,脚步未停。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
太生宏大人方才在衙署时还言笑晏晏,语气温和,此刻……怎么感觉疏离了许多?
是自己哪里失礼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从太生宏脸上看出些端倪,却只看到对方一个平静无波的侧脸和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硬?
或者说,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太生宏并未再多言,也没有像在衙署那般与谢昭寒暄几句,只是颔首,便径直越过他,朝着为自己安排的客院方向走去。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宏消失在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向以温润儒雅著称的太生宏,这位陛下的亲兄长,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是哪里出了差错?
谢昭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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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生宏:我宁愿我想多了
第121章
太生宏立在廊下,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湖那点微澜。
月色清冷,如水银泻地, 将庭院中的石板映照得一片霜白。
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步履沉稳。
方才禅房内,微弟那瞬间的慌乱和拙劣的掩饰, 以及谢昭那近乎寸步不离、佩刀侍立的姿态……
如两幅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交叠、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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