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散布“高谭勾结铁勒,割地卖国”的消息,直击并州军民最敏感的家国情怀。此乃诛心之论,足以让高谭众叛亲离!
而第三把火,则是点燃并州内部的干柴!
壶口关的李桐、刘磐,平阳郡的王骏……尽管他与郭氏有旧,但此刻正是施压和利用的时机,还有那些曾被高谭压榨的坞堡主们……
是时候让他们“报效”当初在壶口关对太生微的“承诺”了。
让他们在并州腹地制造混乱,袭击粮道,策反驻军,给高谭的后院点起漫天大火!
三管齐下,高谭纵有数万精兵,也难逃内外交困、土崩瓦解之局!
太生微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清明。
檄文流言散布之时,便是大军东进之日!
朕要……一战定并州!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稠。
……
驿馆,东厢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库尔班难掩兴奋的脸庞。
尉迟归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杯。
“国相,”尉迟归压低声音,“看来我们赌对了。这位雍帝陛下,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也更……有魄力。他不仅答应了通商,更直接点明了所需之物,盐、铜、马匹……胃口不小,却也干脆利落。”
库尔班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抹嘴:“是啊。他问起我们为何来得如此之快时,老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幸好……他信了我们的说辞,或者说,他更在意我们带来的利益和未来的可能。”
“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至少目前,他需要西域。”尉迟归放下玉杯,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国相,您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快到凉州前,只知凉州换了主人,是一位手段通神的司州牧。可我们刚到玉门关,就听闻他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雍!这消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特意送到我们耳边似的。”
库尔班脸上的兴奋淡去,眉头皱起:“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凉州新帝登基,好让我们下定决心前来?”
“不无可能。”尉迟归沉吟道,“还记得我们在星星峡遇到的那支商队吗?领头的老秦,他跟我们闲聊时,可是把这位新帝在凉州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场分雪定羌的神迹,说得绘声绘色。还‘无意间’透露,新帝不日将有大典……现在想来,未免太巧了。”
库尔班眼神一凝:“你是怀疑……那老秦是雍帝的人?故意引我们前来?”
“未必是雍帝的人。”尉迟归摇头,“也可能是……希望雍帝与西域搭上线的人。比如……某些被高谭压榨得喘不过气的并州豪商?他们急需新的商路和靠山。或者……是雍帝在并州的暗子?借我们之手,向高谭施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或者……是长安那位顺阳王?他刚在长安站稳脚跟,若得知雍帝有意西域,恐怕更坐不住了吧?毕竟,丝路之利,谁不眼红?”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中原的局势,比西域的风沙还要迷离。
他沉默片刻,重重放下茶杯:“管他是谁!只要雍帝真能帮我们挡住铁勒的弯刀,重开丝路,让我们有盐吃,有衣穿,能换来中原的铁器和粮食,他就是我们的‘博格达’!至于其他的……让他们中原人自己斗去吧!”
尉迟归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位年轻的雍帝,心思深沉如海。与他合作,是机遇,但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只希望,这头猛虎的利爪,首先挥向的是东边的并州,而非他们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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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本章是聪明人想太多
实际情况是
前一两年,皇帝死了,幼帝登基,焉耆、龟兹那边知道了,正好他们那边焦头烂额,就想去和中原这边新帝合作一下
结果等他们使者走到中原,已经是幼帝早被废了,顺阳王都把亲哥杀了,天下割据。
恰好微微在凉州称帝。
库尔班,尉迟归:找哪个皇帝不是找!这个皇帝离西域还近!就他了!
第93章
西市已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焦香、煮羊肉的膻鲜、劣质烧酒的辛辣。
驼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库尔班和尉迟归, 在几名懂吐火罗语的凉州小吏陪同下,正漫步在这市井中。
他们褪去了觐见时的华服,换上相对朴素的便装, 但深目高鼻的异域样貌, 依旧引来不少侧目。
“尉迟大人,您看这胡饼!”库尔班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炉, 炉膛里炭火正旺,金黄的饼子贴在炉壁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芝麻香。“比我们焉耆的馕更薄更脆!上面还撒了这么多芝麻!”
尉迟归捻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却扫过旁边一个卖陶器的摊子,那里摆着凉州本地烧制的粗陶碗碟,形制古朴,釉色单一。
“确实新奇。不过, 库尔班国相, 您不觉得这凉州的市集, 比我们龟兹的巴扎……更……更‘硬’一些?”他斟酌着用词, “少了些香料和丝绸的柔美, 多了些铁器和皮革的刚硬。”
库尔班深以为然,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铁匠铺。
炉火熊熊, 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 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旁边挂着几把新打好的锄头、镰刀, 刃口闪着寒光。
“凉州, 毕竟是边塞之地。贺征在时,听闻只知盘剥,民不聊生。如今这位新帝陛下, 短短数月,竟能让此地恢复如此生机,商旅不绝……着实令人惊叹。”他压低声音,“您说,陛下昨日提及的‘互市监’和‘西域都护府’,会设在哪里?姑臧?还是更靠近玉门关?”
尉迟归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被街角一处围拢的人群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半旧皮袄的汉子正奋力摇动着一个巨大的木架,木架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风车。
随着他的摇动,数十个风车在晨风中哗啦啦地飞速旋转,彩纸翻飞,如同开出了一片绚烂的花海。
孩童们兴奋地尖叫着,围着木架追逐打闹。
“风车……”尉迟归有些疑惑,“倒是精巧,只是……有何用处?装饰?”
“尉迟大人有所不知,”旁边陪同的小吏笑着解释,“此乃孩童玩物,春风起时,最受小儿喜爱。也有农家买去,插在田垄地头,据说能惊走偷食的鸟雀。”
“哦?”库尔班来了兴趣,“这倒是个巧思!我们焉耆的葡萄园也常受鸟雀困扰,或许可以……”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定在了风车摊旁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绛紫蟒袍,腰悬佩刀,正是之前在殿上侍立在新帝身侧、气势迫人的年轻将领谢瑜!
此刻,这位在库尔班眼中应是不苟言笑、杀伐决断的将军,正挤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刚买的、足有脸盆大小的五彩风车,咧着嘴,笑得像个……大孩子?
谢瑜显然没注意到远处的目光。
他付了钱,心满意足地举着大风车,对着阳光左看右看,风车在微风中慢悠悠地转着。
他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对着风车猛吹一口气!
“呼——!”
风车叶片骤然加速,发出欢快的“哗啦啦”声响。
“哈哈!”谢瑜乐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带着几分好笑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库尔班和尉迟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位谢小将军,似乎与他们在庄严大殿上看到的形象……不太一样?
“谢将军?”尉迟归定了定神,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几步,拱手招呼。
谢瑜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看到是西域使者,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了那份孩子气,挺直腰板,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只是手里那个硕大的五彩风车,让他这份威严显得有些……滑稽。
“咳,原来是二位使者。”谢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二位也来逛西市?可是有何需要?”
“只是随意走走,领略凉州风物。”尉迟归笑着回答,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风车,“谢将军……好雅兴。”
谢瑜脸皮微热,下意识想把风车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索性大大方方地举着:“让使者见笑了。此物……嗯,此物精巧,看着解闷。”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二位使者远道而来,可还习惯凉州饮食?西市的胡饼、羊杂汤,都是极好的!”
库尔班哈哈一笑:“谢将军推荐,定要尝尝!方才我们正看这风车,凉州匠人手艺精巧,不知……此物转动之力,源于风乎?”
“自然是风!”谢瑜理所当然地点头,还特意把风车举高,让风吹得更猛些,叶片转得飞快,“无风不动,风大则快!道理简单得很!”
“确实简单。”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生微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一身靛青细棉布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半旧斗篷,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和芝麻香,显然是刚从旁边的食肆出来。
韩七抱着几个同样裹着油纸的包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陛……公子!”谢瑜连忙躬身行礼,差点咬到舌头。
差点忘了,在外要掩人耳目,不能直呼陛下。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见过公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瑜手中的大风车上,又扫过库尔班和尉迟归好奇探究的眼神。
他走到风车摊前,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更精细些的风车。
这风车骨架更细,叶片更薄,上面还用彩笔绘着简单的花鸟图案。
他指尖轻轻拨动叶片,风车便悠悠转了起来。
“风车之力,源于风,此乃表象。”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根本,在于‘势差’。”
谢瑜茫然地眨眨眼。
“不错。”太生微将风车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童,那小童欢天喜地地接过跑开了。“叶片迎风面与背风面,所受风力不同,形成压力之差。此差推动叶片转动。叶片形状、角度,乃至骨架轻重,皆影响此‘势差’大小,进而影响转动快慢、是否省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此理,与引水灌溉的筒车、龙骨水车,乃至……军中抛石机调整配重以增射程,皆有相通之处。皆在利用‘势差’,借力而行。”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似懂非懂,但“抛石机”三个字却让他们心头一震!
这位新帝陛下,竟能从孩童玩物联想到军国利器?
谢瑜挠挠头,努力消化着:“公子是说……这风车转得快慢,不光看风大小,还看它自己长啥样?就像……就像咱们的强弩,弩臂弯度不同,射程力道也不同?”
“孺子可教。”太生微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万物之理,皆有共通。善察者,可举一反三。不善察者,纵有宝山,亦空手而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库尔班和尉迟归一眼。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陛下这是在点他们?提醒他们不仅要看到通商之利,更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兵穿过人群,在韩七面前翻身下马,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又递上一卷密封的皮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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