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他放下社糕,接过素笺。
入手是极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却用了一种特殊的火漆,纹路古朴,正是他与兄长太生宏约定的暗记。
他挥退亲卫和韩七。
室内只剩下他一人。
拆开素笺,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字迹是太生宏的亲笔,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吾弟微亲启:
见字如晤。
长安风云骤变,顺阳王李锐,性急而多疑,近日为流言所困,寝食难安。金陵伪朝遣密使至,携睿王亲笔信,言欲‘联李抗凉州,共分天下’。李锐虽未明应,然其麾下已与密使数次密晤,恐有异动。
汝登基在即,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李锐若与金陵伪朝联手,东西夹击,则汝朝新立,根基未稳,危矣!
兄已命人散布‘金陵欲借刀杀人,假李锐之手消耗司州,凉州军,再图吞并关中’之流言于顺阳王府邸,然李锐性情反复,恐难尽阻。
万望吾弟早做绸缪,切切!
另:春社将至,长安亦有社火,然人心惶惶,远不及凉州生机。兄在长安,遥祝吾弟……春社安康,万事顺遂。
兄宏手书”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点灯花。
太生微捏着信纸,心绪难平。
窗外,社火的喧嚣锣鼓声,孩童的嬉笑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
作者有话说:想了半天,觉得这个“雍”字比较好,就用这个了
第86章
寅时, 姑臧城便已醒了。
整座城被一种滚烫的、带着泥土和香火气息的喧嚣彻底点燃。
天光未明,薄雾如纱,街道上却已是人影幢幢, 脚步声、车轮声、压低的兴奋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期待的暗流,朝着城南新筑的社稷坛涌去。
社稷坛位于城南开阔之地, 背倚祁连余脉,面朝姑臧城郭。
黄土夯筑的祭坛方正肃穆,高约丈余,坛顶铺着新伐松木拼接的平台。
坛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鼎身古朴,三足深陷于新土之中,鼎口上方,袅袅青烟已开始升腾, 那是彻夜值守的祭司在焚香祷告。
坛下, 早已是人山人海。
汉民、羌人、甚至远道而来的西域商贾, 挤满了坛前广场和通往祭坛的每一条道路。
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
孩童骑在父母的肩头, 手里攥着新买的柳枝风车或彩纸糊的春牛,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妇人们挽着竹篮, 里面装着社糕、煮鸡蛋, 低声交流着哪家的社糕蒸得最暄软;老翁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带着虔诚的期盼。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马燃烧的烟味、蒸腾的社糕甜香、人群呼出的热气,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泥土与希望的蓬勃生机。
崔启明身着深青祭服, 头戴进贤冠,肃立于坛下主祭位前。
他身旁是李崇、张浚等凉州豪族家主,以及羌人大长老库伦。
库伦今日也换上了最隆重的皮袍, 头戴插满鹰羽的毡帽,脸上用赭石画着古老的图腾纹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祭坛后方那条铺着红毡的甬道。
“吉时到——!”
一声清越悠长的唱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压抑的寂静!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祭坛四周的彩幡猎猎作响!
甬道尽头,太生微的身影出现。
他今日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只在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却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生命力凝结于此。
他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祭坛。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敬畏、狂热、好奇、期盼……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并未感受到那山呼海啸的声浪,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韩七、谢瑜率精锐亲卫紧随其后,甲胄森然,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谢昭则落后半步,目光始终不离太生微的背影,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太生微登上祭坛,立于中央。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峰的寒意,拂动他月白的衣袂。
他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天神俯瞰芸芸众生。
喧嚣的声浪在他登顶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随即又在他抬手虚按的动作下,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只余下无数双仰望的眼睛和粗重的呼吸声。
“社稷坛前,春祀大典,启——!”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告。
鼓乐齐鸣!
编钟、玉磬、大鼓、羌笛、胡笳……种种乐器奏响乐章。
崔启明手持玉圭,率先上前,对着社稷神位深深三拜,口中朗朗诵读着祝祷之文。
他声音沉厚,字字清晰,颂扬天地化育之功,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李崇、张浚、库伦等人依次上前,献上五谷、三牲、社酒。
太生微作为主祭,最后上前。
他接过侍从奉上的三炷高香,对着社稷神位,对着苍茫祁连,对着脚下万千子民,深深三揖。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礼成——!分胙——!”
随着崔启明的高唱,祭祀最核心的环节结束。巨大的太牢被抬下祭坛,由专人分割。
早已准备好的社糕、煮鸡蛋、黍米饭等祭品,也由祭司和官吏们分发给坛下的百姓。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人们争相向前,伸出双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这一刻,无论汉羌,无论贫富,都沉浸在分享神恩、祈求福佑的虔诚中。
“社火游街,傩戏祈福——!”
又一声唱喏,宣告着祭祀之后的庆典正式开始!
“咚咚锵!咚咚锵!”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取代了庄严的礼乐!
长街尽头,早已等候多时的社火队伍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而来!
舞龙队打头阵!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盏点燃的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的脸庞。
龙首高昂,龙须飘拂,在鼓点声中上下翻飞,时而“龙抬头”,时而“穿云海”,引来阵阵喝彩。
紧随其后的是高跷队!
再后面是旱船、跑驴、秧歌队……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压轴出场的傩戏!
他们从另一条街道走来,步伐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与前面热闹社火截然不同的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名戴着巨大木质面具的“傩神”。
面具狰狞可怖。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生独角,口吐獠牙,有的甚至挂着鲜血淋漓的兽骨装饰。
面具下的身躯披着厚重的、色彩浓烈到近乎诡异的麻布长袍,上面用粗犷的线条绘制着图腾和符文。
他们手持木斧、铜钺、骨棒等,随着沉重的鼓点,一步一顿,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嗬嗬”声。
这是“开路先锋”,驱赶一切邪祟,为后面的仪式扫清道路。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四名“祈福童子”。
他们的面具相对柔和,多为鸟兽。
最后压阵的,是八名戴着巨大、抽象“山神”面具的舞者。
面具雕刻着代表森林、河流、矿藏的纹路。
傩戏所到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敬畏地注视着这些仿佛从远古走来的神祇。孩童们被那狰狞的面具吓得躲进母亲怀里,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老人们则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太生微站在社稷坛的最高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沸腾的城池和缓缓行进的傩戏队伍。
喧嚣的锣鼓、鼎沸的人声、缭绕的香火气,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就在这时,傩戏行至社稷坛正前方开阔的广场,停下了脚步。
十二名开路先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二十四名祈福童子和八名山神护在中央。
他们手中的法器重重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
“咚——!”
上一篇:替身怎么还不背叛我
下一篇:这么漂亮的也会是炮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