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雍?”谢昭心头微震,随即了然。
“雍”!
前朝国号!
公子……不,陛下此举,用意深远。
既昭示其承继前朝法统的正统性,又暗合“雍和”、“雍熙”之意,寓意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是对前朝遗老遗少的安抚,更是对天下人宣告:新朝非为颠覆, 而是拨乱反正, 重续龙脉!
“末将明白!”谢昭抱拳,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国号‘雍’, 承前启后,正本清源!崔先生必能领会圣意, 将诏书写得……字字千钧!”
太生微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 那银辉洒在庭院中抽芽的桃枝上,映出点点新绿。
“去吧。告诉崔先生, 不必拘泥繁文缛节, 但求……直抒胸臆,昭告天心。”
“是!末将告退!”谢昭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
崔府, 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崔启明紧锁的眉头。
他面前的书案上,铺开一张特制的洒金宣纸,墨已研好,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雍……”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字,心头百感交集。
国号已定。
太生微亲口所谕,定国号为“雍”。
这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雍”,前朝国号。
陛下此举,无疑是要高举“复辟前朝法统”的大旗,以赵氏血脉为根基,彻底否定今朝李氏的合法性。
诏书便是新朝开国的第一声号角,是定鼎乾坤的基石。
他崔启明,清河崔氏清流领袖,饱读诗书,一生信奉“忠君爱国”。
如今,却要亲手执笔,宣告一个旧王朝的终结,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这无异于亲手撕裂他信奉半生的纲常伦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麟德园蜂蝶环绕的神迹,猎场一箭毙虎的惊世骇俗,神鹰衔玺的天命昭昭……
更闪过凉州屯田的生机,盐池灶户舒展的眉头,羌寨孩童琅琅的书声……
“力行仁政……解民倒悬……”
太生微在柳泉驿的话语,言犹在耳。
“忠君爱国……君在何处?国在何方?”崔启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李氏皇权早已腐朽崩塌,长安血雨,苍天泣血,便是明证。
金陵伪朝,偏安一隅,争权夺利,何曾将天下苍生放在眼中?
乱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主,一个能结束纷争、带来太平的明君!
太生微,便是那天命所归之人!
他身负前朝血脉,手握传国玉玺,更兼有神异护身,仁德布于凉州。
唯有他,才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罢!罢!罢!”崔启明猛地一捶书案,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纲常伦理,岂能高于天下苍生?我崔启明今日,便做这开创新天的执笔人!”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前朝失道,神器蒙尘,九州板荡,生灵涂炭。李氏僭位,悖逆天常,弑君囚后,人神共愤!天降血雨于长安,示警兆于圜丘,此乃苍天厌弃,气数已尽之明证!”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写到此处,崔启明胸中块垒稍舒,笔锋一转,由凌厉转为沉痛:
“朕,承前朝太宗文皇帝之血脉,乃正统龙裔。幼遭离乱,流落民间,深知黎庶疾苦。然天意昭昭,不忍弃绝。神鹰献玺于猎场,传国重器归于朕手,此乃天命所归,无可辩驳!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斟酌着下一句。
是“讨逆伐罪”?还是“拨乱反正”?
前者杀气太重,后者略显温和。
“咚!咚!咚!锵锵锵——!”
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欢呼和孩童的嬉笑,毫无征兆地从远处街巷传来,穿透了书房的寂静!
春社开始了!
崔启明笔尖一颤,一滴浓墨滴落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皱了皱眉,却并未恼怒,反而侧耳倾听。
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节奏的鼓点,欢快的唢呐,还有人群整齐的号子声……是社火游街的队伍!
“来了!来了!社火来了!”
“快看!火龙!好长的龙!”
“还有高跷!那个扮孙猴子的真厉害!”
孩童兴奋的尖叫,妇人善意的哄笑,老人满足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崔启明心中的沉重,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远处长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一条巨大的龙在人群中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津的脸庞。
踩高跷的艺人扮成各路神仙鬼怪,在人群上方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引来阵阵惊呼。
戴着傩戏面具的羌人,敲打着羊皮鼓,跳着粗犷的舞蹈,为队伍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空气中弥漫着社糕的甜香、艾草的清苦,还有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这才是……活着的凉州。
是公子……是陛下入主后,焕发出的生机。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混杂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涌入肺腑,驱散了书斋的沉闷。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看着那滴墨迹,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提笔,在那滴墨迹旁,重新落笔,语气由沉痛转为坚定,带着一种开创新天的豪迈:
“……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今承天景命,于凉州姑臧,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雍’,建元‘天授’。惟愿上合天心,下顺民意,扫除群凶,廓清寰宇,复前朝之礼乐,开万世之太平!自今日始,革故鼎新,与民更始!凡我臣民,宜体朕心,共襄盛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授”!
天授元年!
崔启明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墨迹未干的诏书,字字句句,既有对前朝法统的宣告,又有对新朝气象的展望,更蕴含着对天下太平的祈愿。
“先生!先生!”门外传来小童急促的呼唤,“公子……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崔启明收敛心神,整理衣冠:“进来。”
一名青衣小童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制式皮甲的亲卫。
“崔先生,”亲卫躬身行礼,“陛下口谕:春社将至,赐先生新茶一罐,社糕两盒。另,陛下言,诏书一事,先生斟酌即可,不必过于劳神。春社同乐,亦为要务。”
崔启明心头一暖,接过木盒。
打开一看,上层是两盒精致的、印着“五谷丰登”纹样的社糕,下层则是一个青瓷茶叶罐,罐身温润,里面是新制的雨前茶。
“有劳将军回禀陛下,”崔启明郑重道,“启明……定不负所托。春社同乐,亦是启明所愿。”
亲卫领命退下。
崔启明拿起一块社糕,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新麦的清香。
他望向窗外依旧喧嚣的街市,听着那充满生机的锣鼓声,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
府衙东跨院。
太生微并未安寝。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韩七侍立一旁,小心地剪着烛花。
窗外,社火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静谧。
“陛下,屯田营送来新制的社糕,还有羌人那边敬献的‘春社酒’,谢小将军特意嘱咐温好了。”韩七轻声禀报。
“放着吧。”太生微头也未抬,目光落在一份关于河西走廊商路恢复情况的简报上。
韩七将温好的酒壶和一小碟社糕放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太生微批阅完一份文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羌人的春社酒入口辛辣,带着一股独特的青稞稞香和淡淡的奶膻味,后劲却绵长,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他拿起一块社糕,刚咬了一口。
“陛下!”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笺,“驿馆急递!说是……从长安来的,务必亲呈陛下!”
长安……
太生微眸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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