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援星
“王爷,”郭宏的声音压得更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童谣早已传遍长安。程太后血溅温室殿,是为人祸;圜丘天降血雨,是为天谴!两血交叠,苍天泣血!此乃上天最直白的厌弃,太生微不过是……将这厌弃,以世人皆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
他倾身,目光灼灼:“王爷手握重兵,坐镇京畿,乃国之柱石。然,柱石立于朽木之上,大厦将倾,焉能独存?赵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遭天厌,已成众矢之的。王爷若再执意与其绑缚一处,非但难挽狂澜,恐将……玉石俱焚!”
李锐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被赵王的身份和入京初期的“大义”蒙蔽了双眼。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深思。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零星惊恐的呼喊传来。
“天厌李氏……”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难道……我李家数百年基业,真就……气数已尽了?”
“非是气数尽,”郭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是天命……已改。王爷,古往今来,王朝更迭,莫不如是。夏桀商纣,非无雄兵,实失天命。周武伐纣,亦非仅凭刀兵,乃顺天应人。”
他走到李锐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当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已非天命所归。王爷乃宗室翘楚,英武果决,值此风云际会,当思……顺势而为,另择明主,以图存续,乃至……开创新天。”
李锐猛地转头,“你是说……太生微?”
郭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太生微身负神异,心机深沉,更兼手握强兵,凉州根基已成。血雨鸦灾,非妖法,实乃……天启!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王爷与其困守长安,为摇摇欲坠的赵王陪葬,何不……借其势,成己身?”
他顿了顿:“王爷手握数万冀州精锐,乃实打实的刀兵之利。太生微虽强,根基尚浅,欲定鼎天下,亦需王爷这等手握重兵、名正言顺的宗室臂助!若王爷此时……助其稳长安,清除赵王余孽,则……”
郭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锐。
李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清除赵王?
那意味着背叛他的皇兄,背叛他入京时高举的“勤王”大旗。
但……赵王真的还值得效忠吗?
一个被苍天泣血厌弃的“皇帝”?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亲兵快步而入,脸色凝重,单膝跪地:“禀王爷!营中……营中军心不稳。不少士卒私下议论白日血雨乌鸦之事,言……言此乃大凶之兆,恐……恐为天罚。更有甚者,谣传……谣传陛下得位不正,触怒上天,我等追随,恐遭池鱼之殃,末将虽已弹压,然……流言难禁!”
李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军心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猛地看向郭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赵王已是天厌之人,再跟着他,别说前程,恐怕连眼前这支赖以生存的军队都要离心离德!
郭宏适时上前一步:“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军心浮动,祸在顷刻!此刻唯有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势,向天下昭示王爷拨乱反正、顺应天命之决心,方能重聚军心,震慑宵小!”
他目光灼灼:“太生微此刻便在府外。王爷何不……亲自一见?”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请!”
……
王府前厅。
太生微并未落座。
他依旧披着那身鸦羽氅衣,静立厅中。
氅衣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流转不定的幽暗光泽,仿佛无数只沉睡的鸦眼。
厅门被推开,李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寒气。
郭宏紧随其后。
李锐的目光瞬间钉在太生微身上,尤其是那身刺眼的鸦羽氅衣。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好手段!好一场血雨,好一场鸦灾……搅得我长安城天翻地覆!本王……佩服!”
太生微转身。
灯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李锐的逼视,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王爷谬赞。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为。微……不过恰逢其会,代天行谕罢了。”
李锐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好一个代天行谕!你代的是哪门子天?行的又是哪门子谕?搅乱禅让大典,动摇国本,这就是你代天所行之事?!”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王爷口中的国本,是温室殿中程太后颈中喷溅的鲜血?还是圜丘上,那被苍天泣血厌弃的……僭越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李锐心头。
李锐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哽住。
程太后之死,是赵王和他都无法洗脱的污点!而圜丘的血雨,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太生微的目光转向李锐身后半步的郭宏,微微颔首:“郭别驾,别来无恙。别驾辅佐顺阳王殿下,平定黄昂之乱,居功至伟。只是不知,别驾可曾想过,这平定之功,是安了冀州黎庶,还是……”
郭宏眼神微凝,抢先回:“州牧言重了。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冀州大乱,民不聊生,宏与王爷戮力同心,剿灭匪首,还百姓安宁,此乃本分,何谈野心?”
太生微笑,“只是这‘君’,如今又在何处?是深宫之中,被‘保护’得音讯全无的小皇帝?还是麟德殿上,那顶着天弃之名,惶惶不可终日的……赵王?”
他不再看郭宏,目光重新落回李锐脸上:“王爷,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气数已尽,此乃天意昭昭,非人力可逆。王爷身为宗室,手握重兵,本当为天下先,拨乱反正,重定乾坤。然,若执迷不悟,甘为朽木陪葬……”
他顿了顿:“则今日之血雨,他日必淋于王爷帐前!今日之群鸦,他朝必蔽于王爷头顶!天厌之人,神鬼共弃!王爷……可愿一试?”
“你——!”李锐勃然大怒。
“王爷!”郭宏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李锐与太生微之间,“州牧所言虽直,却……不无道理!天意不可违啊!王爷!”
他转向李锐:“赵王所为,已失尽人心天意!程太后之死,血雨之兆,天下皆知,王爷若再与之同列,非但一世英名尽毁,更恐累及三军将士,遭天厌弃。太生州牧身负天命,乃应运而生之人,王爷此时若能明辨是非,肃清宫闱,铲除国贼,则非但无过,实乃再造乾坤之功。青史之上,必为王爷浓墨重彩书此一笔。三军将士,亦将感念王爷活命之恩,誓死追随!”
郭宏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锐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天平。
青史留名!将士归心!
厅内死寂。
终于,李锐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
“郭先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郭宏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成了。
他立刻躬身,语速飞快:“当务之急,乃控制宫禁,擒拿赵王!其党羽何安、张楷、裴恒等,皆需一并锁拿!王爷可即刻持虎符,调冀州精锐入城,接管四门及皇城防务!同时,请太生州牧麾下精锐协助,封锁赵王府及一干逆党府邸,以防其狗急跳墙,挟持陛下或焚毁宫室!”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州牧以为如何?”
太生微颔首:“可。谢昭。”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外的谢昭应声,然后得令调兵。
李锐猛地一咬牙:“好!本王……这就去调兵!”
他转身欲走。
“王爷且慢。”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锐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李锐锦袍袖口那处顽固的淡红印记,声音平淡无波:“行事之前,王爷不妨……换身衣服。”
李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那抹刺眼的淡红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低吼道:“来人!更衣!”
第71章
顺阳王李锐带着亲卫匆匆离去, 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吱呀”一声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 在院门合拢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身旁廊柱。
此刻他只觉鸦羽氅衣, 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公子!”韩七第一个察觉,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
入手处,隔着冰冷的鸦羽,韩七都能感觉到那臂膀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太生微的脸色在廊下灯火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唯有一双眼睛, 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深邃, 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
“都退下。”太生宏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后的亲卫与韩七沉默片刻, 都退至廊下,门扉在他身后合拢。
他几步走到太生微面前, 目光如刀, 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额角鬓发被冷汗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边,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也愈发刺眼。
“你……”太生宏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质问,想斥责, 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太生微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手冰冷,且微微发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血雨!乌鸦!这是能随便玩的东西吗?!你当长安城里那些人都是瞎子?是傻子?!赵王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李锐那莽夫被你吓得魂不附体,还有那些世家门阀,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从幽冥爬出来的恶鬼有什么区别?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急,胸膛起伏,攥着弟弟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腕骨。
“你图什么?就为了搅黄李伦那场可笑的登基戏?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太生微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兄长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眼睫。
他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图……告诉这长安城,告诉这天下,龙椅上的血还没干透,苍天的泪就已经流尽了。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个沾着血的笑话。”
他侧头,“李伦完了。不是败在刀兵,是败在人心,败在他自己亲手撕碎又妄想用谎言缝补的‘天命’上。从今往后,他坐得越高,摔得越惨。这长安的棋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该换人下了。”
太生宏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心头一凛,随即是更深的怒火:“换人是吧……你拿什么下?拿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吗!”
他猛地松开手,手指发颤,“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血雨沾身,乌鸦绕梁,你真当是闹着玩的?那都是要命的东西!你……你用了什么邪法?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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