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谢临川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明白了为何刑部尚书在早朝上故意请罪停职。
当天下午上衙,一个新的案卷便送到了谢临川的正堂桌案上。
原来是羌柔使者团于日前进京,要与大曜停战,商议和谈事宜,不料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出了一遭意外。
羌柔使节团进京带了一批商队,过来贩卖羌柔的特产皮料羊毛毯。
他们族人平时习惯了劫掠,谁的拳头大,财货便归谁,做生意也不老实,喜欢强买强卖。
前朝时,景国朝廷软弱,多次对羌柔的边境劫掠绥靖,越发让羌柔人认为中原人软弱可欺。
昨日,有客人看使团商人在售卖羊毛毯,只因摸了一下,立刻被要求必须买下来,价格甚至是边境的三倍不止。
那客人自然不肯吃这大亏。
双方争执中,推搡起来,客人也不是好惹的茬,推了一把羌柔商人,不料对方竟意外滑到,摔到后脑勺,当场死亡。
其他羌柔人一看自己人死了,气炸了锅,亮出刀枪,把此人的手臂砍去一条,险些当街杀人。
幸好碰上禁军巡逻,双方这才被迫收手。
羌柔人哪里肯善罢甘休,拖着商人尸体向当街抗议,迫使那人被以杀人罪下狱。
谁料,这人偏偏是秦厉手下第一爱将聂冬的堂弟聂晋,虽只是校级军官,也是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
聂晋的亲卫得知主将因杀人下狱,还被砍去了一臂,激愤之下,当即把使节团下榻的使馆围起来,要求交出私刑砍手的羌柔人。
双方剑拔弩张,差点打起来,此事终于彻底闹大,眼看和谈就要告吹。
谢临川反复看着送来的卷宗,忍不住阖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个案子确实十分棘手,刑部上下都不敢接。
生怕一个处理不慎,要么得罪了陛下跟前的大将聂冬,要么就得背上破坏和谈,甚至影响两国邦交的大锅。
刑部尚书吴锦隆正是因此趁机停职,避开了这个进退维谷的大坑,顺手把锅让下属背了。
刑部干脆直接根据当时在场证人的口供,判定聂晋于斗殴中失手杀人。
一纸卷宗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飞快送到了谢临川手里。
一个原本只有虚权的盖章衙门,突然就成了左右国家大事的关键,谢临川这遭几乎被架在火上烤。
只要他印章一盖,这件事便可以就此结案,锅自然也得背一半,说不定就会被聂冬记仇,皇帝那里更加不好交代。
但若退回重审,势必需要廷尉府给出判词相应的依据,并且要足够严密能够服众,否则刑部又可以踢皮球。
谢临川双手扶着摊开的案卷反复审阅,陷入思索。
※※※
御书房。
关于羌柔使节团和聂晋的人命官司事件始末,已经摆在了御书房的案头上。
秦厉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桌后,左腿翘在右腿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出压抑的声响,手边的热茶凉了三轮也没喝上一口。
此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上来,御书房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进言的大臣。
武将们频频施压,文臣们则隐晦劝诫皇帝不要在这件事上包庇聂晋。
羌柔在边境屯兵,时不时劫掠,而初建的大曜朝根基不稳,还有李风浩这个心腹之患尚在西南割据一方。
一旦此事不能妥善处置,和谈失败,轻则引发边境战乱,重则李风浩很有可能趁机起兵反扑京城。
如果要防备李风浩,则应对羌柔的兵力恐怕不足。
秦厉双眼眯起,放下卷宗,复又拿起羌柔使团呈上的陈情书和议和文书,目光闪烁不语。
李三宝在一旁小心伺候,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这个节骨眼触了圣上的霉头。
紫宸殿外。
时已开春,伴随着几场绵绵春雨,暖意渐渐驱散严寒。
谢临川披着秦厉的黑狐裘披风匆匆而至,正好看见一身戎装的聂冬扶刀站在殿外值守,宛如一座沉默的铁塔。
聂冬见他,忽而快步朝他走来,拱手道:“谢大人,这次聂晋的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谢临川暗自猜测聂冬是否想为自己堂弟求情,却听聂冬道:“谢大人,请按律处置聂晋,不要有所顾虑。”
谢临川意外地抬眼看他,沉默片刻,问:“聂将军应该知道,聂晋其实情有可原,若是向陛下求情,陛下必定顾念你们追随多年的忠义和功劳。”
“正因为如此,末将才来有此请求。”聂冬摇摇头,声音雄浑低沉。
“谢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与陛下相识于微末,经历过无数生死患难,若非陛下多次庇护,我们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你莫看陛下看着不近人情,事实上他心里非常重情,哪怕只有一块烙饼,他饿着肚子都会跟兄弟分食。”
“我们不想叫陛下为难,更不想好不容易建立的功业,再度面临烽火。”
聂冬低低叹口气:“要怪就怪聂晋命不好,偏偏在这种关头跟羌柔人生出了事端。”
谢临川眼眸黑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聂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理了理披风,不紧不慢走进紫宸殿。
得了通报,谢临川刚进御书房,就看见秦厉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中,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扶手上,目光阴冷,仿佛注视着虚空里的某个点陷入沉思。
李三宝俯身道:“陛下,谢大人来了。”
秦厉瞥他一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拧着眉头仿佛刚跟人战斗过。
他复又打起精神,道:“你也来劝朕顺从羌柔人的意思,以杀人罪处置聂晋?”
其实这件事始末说来也简单,羌柔人强买强卖,与聂晋争执。
推搡间聂晋意外失手杀人,被愤怒的羌柔人私刑砍去一臂。
羌柔不依不饶,坚称聂晋污了他们的货物还故意杀人。
但背后牵扯的局势却异常复杂。
谢临川先向秦厉行礼,慢条斯理道:“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于情于理都势必要给羌柔人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秦厉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大步上前迫近谢临川,“是他们强买强卖在先,聂晋并未有杀人之心,他凭白无辜被砍一臂,分明应该是羌柔人该给朕一个交代!”
谢临川定定看着对方:“陛下所言自然不假,可是羌柔人死了人是事实,他们受到了教训,但必定难以善罢甘休。”
“莫非陛下真打算为此中止和谈,甚至再度引发边境骚乱?”
边境骚乱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还有李氏余孽和李风浩的兵马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背刺。
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眯起双眼:“谢临川,朕不像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自幼就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那些文官们言之凿凿要朕为大局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朕只知道,聂冬和聂晋跟随朕十几年,战功赫赫,赤胆忠心,如今朕的人受了委屈,如果朕还不护着他们,谁来护?”
秦厉说这话时,口吻平静得理所当然。
“今日若是朕要为了这把龙椅随意杀掉一个有功无过的功臣,明日就可以牺牲任何人,那朕跟曾经最痛恨的那群权贵有什么区别?”
“谢临川,朕告诉你,朕绝不会下令杀聂晋。正相反,既然敢伤朕的人,朕就要那群羌柔人付出代价!”
秦厉唇边泛着凛然笑意,将手里一叠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剑眉低沉,目光凌厉如狼顾鹰视。
谢临川一怔,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秦厉太护短了。
前世自己没有参与关于羌柔使团的事,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段时间秦厉心情很差,频繁看战报,很有可能谈判真的破裂,导致边境不稳。
他很难评价秦厉的做法是对是错,但此刻,却终于理解为何聂冬那群武将对秦厉至死追随。
以至于在前世秦厉被李雪泓下狱失去皇位,还有把握即使他死了,聂冬也一定会为他复仇。
秦厉跟李雪泓相较,未必比他更适合做皇帝,却是天生的领袖。
秦厉收敛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怒意,淡淡道:“这事你不要管了,朕会直接——”
“不,陛下。”谢临川摇摇头,“此案已经送到廷尉府,我就不能不管。更何况……”
他唇边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陛下怎知,我没有办法办妥此事?”
秦厉一愣,缓缓挑起眉峰:“哦?你又有什么主意?”
看着谢临川智珠在握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挠,挠得他心痒痒。
谢临川身上还穿着自己送的黑狐裘披风,黑亮的毛皮越发衬得他皮肤冷白似泛光。
啧,真想给他扒了。
谢临川看他暗沉黏腻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冒黄色废料。
他挑眉,不疾不徐道:“主意先不提,若我替陛下办妥此事,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赏赐我?”
秦厉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施与者位置,祈求他,服从他,然后获得他的恩赏。
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交易。
前世的谢临川向来厌恶这一点,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秦厉在他身上投注越多,沉没成本越高,为了获得回报,就不得不追加更多投注,以免血本无归。
然后愈发离不开他。
秦厉很多话说来糙,理却不糙。有力量的人才能让人学会尊重。
第29章
秦厉挑起眉梢, 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清心寡欲得像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得道高僧,便是自己想要给他赏赐都多次推辞。
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求他赏赐?
秦厉一时心情大好, 挨近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最后指尖只是羽毛般轻轻掠过, 又落到他的狐狸毛领上。
他手指勾着披风的系带,低沉笑道:“你若办得好, 让朕满意, 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朕也想法子摘来给你。”
谢临川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 秦厉捞月?
谢临川微笑道:“月亮就不必了, 我现在还没想到, 等此事办妥再说不迟。”
秦厉勾唇颔首:“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