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他不知道自己唤了什么,可能是傅问,也可能是傅谷主,但很奇怪,其他人稀奇古怪的动静突然停了,所有人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但江如野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很想问傅问,你是不想管我了吗?
那些积压在心头的,他自己都没有明确觉察出的不安在此刻全都压抑不住了。江如野觉得自己很没有道理,但他就是很难过、很委屈。
他反手抓住对方的手,本来是想冷着脸质问“你为什么不管我?”
但眼一眨,又是一串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把他那些冷硬的棱角全砸得稀碎。
于是江如野在眼前人俯身下来的时候,又低低地叫了傅问一声。
“你能不能……”他在人耳边红着眼睛道,“别不管我。”
第23章
“你有没有听见,刚刚他叫傅谷主什么?”
林述呆滞得连哭都忘了,糊着满脸的眼泪鼻涕,拿胳膊捣了捣身边相熟的弟子。
那弟子本来正和同伴怒气冲冲地互相指责,一时也不生气了,迟疑地道:“好像是……师尊?嘶——师兄你做什么?!”
林述默默收回掐人胳膊的手:“原来我没有听错啊。”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从魔怔中回过神来,原本情绪各异的脸上换成了如出一辙的恍惚。
滚烫的眼泪一直砸在手上,灼热的温度似乎要透过薄薄的皮肉一路灼烧到心里,把所有的针锋相对都烧得一塌糊涂。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被泪水洗得发亮,他唯一的小徒弟在抓着他的袖子,红着眼睛问能不能别不管他。
怎么会不管?傅问简直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对眼前人更上心。
但他每每想起眼前人,又总会觉得常有亏欠。
后悔争吵时没收住脾气,让人伤了心,自责在没留神的时候,对方又把自己弄了一身伤。
那日客栈里气怒之下的话到底是让人心里生了隔阂,惴惴不安到如今。
“为师只有你一个徒弟,不管你还能管谁?”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傅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人,于是不止江如野听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傅问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江如野脑子懵懵的。
识海中似乎有什么松动了,和这秘境中的气息产生了无声呼应,搅得他识海里一片乱七八糟的,但还是听清楚了傅问那句“只有你一个”。
江如野下意识扯了下嘴角,眼泪却先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的,但一些久不见天日的情绪终于借着秘境的遮掩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止都止不住。
傅问被人抱着腰无声哭了好一会儿,眼见江如野的眼泪都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趋势,终于蹙了蹙眉,发现了不对劲。
然而他刚一动,江如野就下意识地追着黏了上去,因为动作太急,脚下一踉跄,随后被人托住手臂接了满怀。
傅问听到徒弟在他怀中道:“对不起。”
嗓音急切,带着细微的颤抖。
这声道歉像是深埋心底已久,兜兜转转直到如今,才袒露在应该听到的人面前。
江如野的道歉来得突然,其他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傅问却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徒弟单薄的脊背,什么都没说,又像是已经承接住了江如野所有的情绪。
他没再走开,直接转头问林述道:“你们刚才遇到了什么?”
“啊?”林述猝不及防对上傅问转过来的目光,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尴尬。
“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异样之处……我想起来了!”林述一拍脑袋,记起那狐妖似乎是碰到江如野的血后突然狂躁起来,一尾巴把冰面全拍裂了,他们顺势找到了路,见到了灵狐虚影,让众人传送到此处。
“你说见到了我的倒影?”傅问听完林述的复述,却蹙了下眉。
林述点头:“还有那姓段呃……段驰师弟的,和我们遇到了一样的狐妖,但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没看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根本没有遇到什么狐妖,傅问甚至连与他一起走的那弟子叫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斩杀遇到的妖兽外,两人一路上没有任何交流。
他低头看一眼怀中哭着哭着已经悄无声息昏了过去的人,滚烫的温度从额上蔓延开来,又似乎很怕冷,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傅问单手把人抱了起来,手腕一翻,长剑应声而出提在手中:“此地不宜久留,继续走。”
-
江如野又梦到了那日。
半年前的那一段时间里,傅问很忙,经常不在谷里,江如野想跟着,又被命令留在漱玉谷中温书练剑。
这是自他来到漱玉谷后,第一次这般长时间见不到人的影子。
以往傅问就算再忙,回到来的第一件事也是把他叫过来考校留下的功课,医书里每一段话都要确保他读懂了识透了,认的草药不能有半分差错。
当然,为此他不知道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罚,每回一收到傅问的传音心里就发怵。
但现在傅问短暂地回来一会儿,也是径直就回了自己屋子,等他找过去的时候又已经离开了,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属于对方的气息淡得一阵风吹过就全散了。
还不如天天挨骂呢,总好过连人一面都见不着。
江如野一把将书盖在脸上,闷闷不乐地想。
他一脚瞪在书案边缘,整个人随着椅子摇摇晃晃的。傅问给他布置的医书早看了个滚瓜烂熟,就算对方现在突然回来抽查,江如野也丝毫不带怕的。
……所以他的师尊什么时候回来呢?
因此接到曲言传信的时候,江如野几乎没多犹豫就收拾东西出了门。
曲言正随曲家弟子在附近历练,说是在距离漱玉谷不远处的城镇中见到了傅问的身影。江如野约摸估算了下路程,挑了条小路就出了漱玉谷。
傅问可能也没想到自己徒弟已经胆大包天到敢不听他的话,江如野离开的时候没有碰到对方留下的任何结界,一路畅通无阻。
才走出没多远,传音符就亮了亮。
“傅谷主好像回去了,你……”传音符中曲言的嗓音再次响起,他听见江如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御剑腾空的呼啸声传来,震惊了一瞬,“等等,祖宗,你不会已经出来了吧?!”
江如野火急火燎地往回赶:“曲闻辞我要被你坑死了!”
本来人就没见着,傅问再一回去发现他偷偷溜了出去,江如野有理都要变没理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刚赶回山门下,一道流光便划过漱玉谷上方,接着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
傅问回来了。
江如野魂都要被吓没了,拔腿就往自己的住处跑。
有弟子从山上下来,迎面撞上他还意外道:“小师兄什么时候出去的?傅谷主回来了。”
江如野气喘吁吁地抓着对方胳膊问道:“我师尊他现在在何处?”
“傅谷主应该刚回聆雪阁吧……诶,小师兄你跑慢点……”
江如野不敢用法术,生怕让傅问察觉到灵力波动,发现自己徒弟刚刚才从外面回漱玉谷,一路上都是靠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拔腿狂奔。
抄近路回去要经过藏书阁,江如野从里面穿过,准备翻窗跳到小路上的时候,匆忙间撞倒了几本已经积满了灰的书册。
他本不应该发现那页残存的书稿的。
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页泛黄破旧的纸幽幽飘了下来,江如野撑着窗框即将翻过去时,回头瞥见上面熟悉字迹时又不禁顿了一下。
在藏书阁出现傅问旧时的笔记不足为奇,江如野赶着回去本来没打算管被自己弄翻的书册,鬼使神差地顿了顿后,他折回去捡起了散落的书稿。
距离漱玉谷东边七百里外有一处断崖,传闻底下尸骨成山,皆是十八年前无辜枉死在此处的百姓。据说是当年突发瘟疫,百姓前来寻求庇护,没想到最后没死在疫病之中,反而是被人借此当做了那以命换命邪术的祭品。
“用数百条命换一人活,啧啧,敢做出这种事情,不怕遭天谴吗?”
“也不知道当初那里是什么地方,没有一本方志上清楚记载过,如果真的出过这种事情,总不会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吧。”
“可能是当初知道内情的人都被……”最先给众人讲起这段传闻的弟子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这种事情总不好让别人知道不是?”
江如野还记得,夏夜的漱玉谷里,众弟子围坐在一处,头顶繁星满天,冰镇后的瓜果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果盘上,清爽的夜风穿山而过,最适合讲古夜谈。
曲言跟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听说有人夜里经过那里,还会听到隐约的人声,怨气重得很,怪吓人的,从那以后普遍都绕开那边走了,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回来连觉都睡不着。”
他的话音一顿,然后猛地扭头到江如野面前,故意露出了个阴测测的笑:“是不是,江小师兄?”
江如野被他吓得大叫一声,手中西瓜啪地掉到了地上,气急败坏道:“曲言你要死啊!”
但哪怕那晚他撵着曲言打了大半个漱玉谷,最后也没弄清楚传闻是真是假,而这种讲古闲谈听来的东西他自然不敢拿去叨扰傅问,便也把这当成了他听过的众多惊悚故事中的一个,不了了之。
除了每回要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怪不舒服的,宁愿绕路也不大敢靠近那一块地方。
记忆里迎面吹拂来的晚风清凉舒爽,不像如今藏书阁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江如野指尖冰凉,那页薄薄的纸重得他几乎托不住。
额上跑出来的细汗不知不觉间被一茬接一茬的冷汗取代,短短一页纸,江如野看完后后背竟都被冷汗打湿了,一张脸煞白。
时隔多年,江如野总算知道了传闻应该是真的。
因为江如野手中这张书稿就是邪术的记载,桩桩件件都和传闻极度吻合,而旁边的批注也详细无比,完完整整考虑了每个实施成功的可能性。
江如野也在他看过的医书上见到过风格一致的批注,一样的详尽、思考缜密。
但江如野还是不愿相信,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傅问的字迹。
纸上落下的每一笔江如野都很熟悉,只需扫一眼就认得。
那是他幼时就一笔一划临摹出来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
“师尊!”
傅问在阖上房门的前一秒见到了朝自己跑过来的徒弟。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明显是有要事的样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急切。
江如野鲜少有在自己师尊面前如此不顾形象的时候,胸膛剧烈起伏着,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对傅问道:“弟子有一事,想问师尊。”
傅问不知从何处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身上裹挟着淡淡的冷意与血气。
闻言目光先是落在面前形容狼狈的徒弟身上,眯了眯眼,问:“你出谷了?”
但他今日似乎没有训斥徒弟的打算,就连回来后也没有去考校自己离开前留下的功课,没管徒弟霎时有些语塞的神情,话题轻轻一转,言简意赅道:“何事?”
“弟子无意间发现了这个,请问可是师尊旧物?”
“你跑那么着急,就为了问为师这个?”傅问眉心轻蹙,伸手接过了江如野递来的那页纸。
在对方把那书页接过去的时候,江如野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预感,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会因此改变,再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