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幽灵
人间婚礼自寅时起。按照霍延原本的想法,恨不能将所有繁琐流程一一照搬,亲迎、拦门、催妆、却扇……每一项他都想与师尊经历。
江屿白却嫌太过麻烦,两人结了婚契,这婚礼其实也只是一个霍延想要昭告天下的一个仪式,起这么早折腾一整天,实属没必要。再说,他们两个男人,谁要做“夫”,谁要做“妻”呢”?
霍延的想法自然是师尊凤冠霞帔,舒服坐着花轿,等他来迎就行,但江屿白终究没同意,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省去绝大多数前置步骤,只保留核心的仪式部分,两人皆着新郎服饰,一同出席。
申时将至。
院外早有装扮一新的魔兵魔将肃立等候,红毯从院门一直铺陈到远处巍峨的正殿,两匹神骏的墨色龙驹备好鞍鞯。见到二人出来,所有魔众齐齐躬身,声音震天:“恭迎尊上!恭迎君上!”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翻身上马。红毯两旁,魔兵铠甲锃亮,旌旗招展,更有霍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礼乐队。气氛热烈有序,若非周遭魔气隐隐,阵仗之隆重,几乎不逊于人间帝王大婚。
越靠近正殿,围观者越多。除了精锐魔军,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魔族各部首领,乃至一些改了装扮混进来瞧热闹的修真界散修。殿前广场水泄不通,霍延却尤嫌不够,恨不能天下人全来见证,都来祝福才好。
江屿白却是觉得过于热闹了,终于行至红毯尽头,便是张灯结彩的魔宫正殿。殿门大开,内里红烛高燃,两人挟着红绸,迈过门槛,步入殿中。
殿内观礼者相对少些,皆是魔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也都屏息凝神。正前方,一名魔将充当司仪,他高喊道:
“吉时已到——!”
江屿白与霍延在铺着红缎的蒲团前站定,相对而立。
“新人对拜——!”
两人同时缓缓弯下腰,红衣下摆拂过地面,垂下的发丝相碰撞一瞬,又分开。
天地不仁,高堂早渺。他们不拜天,不拜地,只拜彼此。
礼成。
仪式并未就此结束。拜堂之后,江屿白被引至偏殿暖阁中。
虽然两人都是男子,又省去了诸多繁琐的婚礼流程,但霍延仍想体会人间新婚时,用喜秤挑开心上人的红盖头之感,于是多番请求,江屿白便答应了。
暖阁中触目皆红,鸳鸯锦被,合卺酒樽,龙凤喜烛静静燃烧。他在铺着大红绸缎的床边坐下,看着侍从将一方绣着金色鸾鸟的红盖头,轻轻覆在头上。视线被隔绝,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色光晕。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这感觉着实新奇。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正殿方向传来的喧闹声,婚宴已经开始,但仪式一结束,霍延便寻了借口脱身,迫不及待地朝暖阁而来。
越是接近贴着大红囍字的门,他的脚步反而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响,擂鼓一般撞着耳膜。
推开门,暖阁内静谧安然,红烛摇曳,而最夺目的,便是安静坐在床沿的一抹身影。红衣如霞,盖头低垂,脊背挺直,即便看不见面容,那份独有的气度也未被这满室秾艳掩盖分毫。
霍延停在门口,竟有些不敢上前。
他们……即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是梦么?他指尖掐入掌心,疼痛清晰。不是梦。
他稳了稳心神,一步步走过去,在床前站定,拿起一旁的鎏金喜秤,探入盖头之下,轻轻挑起一角——
红色的丝绸沿着喜秤滑落的轨迹,缓缓向上掀起。
先是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被红衣衬得如玉般光洁。接着是淡色的唇,此刻微微抿着。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盖头继续滑落,那双闭着的眼睛轻轻颤动,长睫掀开——
霍延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烛火融融,光华流转。盖头完全挑起,滑落肩头。江屿白的整张脸完全显露出来。因烛光而显得格外温润的肌肤,被红衣与满室暖色映照着,少了平日的苍白疏离,竟透出一种冲击性的靡丽。他缓缓抬起眼帘,纯黑的眼眸如同浸在暖泉中的墨玉,清澈,透亮,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霍延呆怔的脸。
然后,那双眼眸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在他唇角绽开。
“愣着做甚?”他问道,带着极淡的笑意。
此刻的江屿白,红袍墨发,玉面朱唇,烛光为他镀上柔和的轮廓,不似高高在上的仙君,不似传闻里深不可测的狐媚,倒真像一朵姝丽馥郁的名花,鲜活生动,直直撞入霍延眼底、心中。
霍延痴痴地看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
江屿白看着他这副不争气的呆愣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天剑宗主殿,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时光重叠,恍惚一瞬。
他心念微动,站了起来,走到僵立的霍延跟前。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江屿白微微仰头,看着如今已比自己高的徒弟,眼中笑意更深,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霍延浑身一震,尘封的记忆轰然打开。阳光明媚的午后,殿内光影交错,逆光走来的神仙人物,温柔含笑的眼,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询问……
几乎是本能地,他脱口而出:“霍延。”
顿了一瞬,像是强调,他更坚定地重复,“我叫霍延。”
江屿白眼中的笑意漾开,他不再像当年那样伸手去摸少年的头,而是执起了眼前高大男人的手。他的手指微凉,轻轻握住霍延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用力。
他抬眸,望进霍延的眼里,带着盈盈笑意说道:“从此,你便是我的夫婿了。”
霍延猛地低头,以吻封缄。
窗棂未关严,秋夜的凉风悄悄溜了进来。远远院落中的栾树复叶被风挟着,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轻轻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更有一些灯笼状的红色栾树果实,也乘着风簌簌落下,点缀在红叶与金叶之间,像洒了一地细碎的宝石。
霍延拥紧了怀中逐渐脱力的人,吻得更深。
栾树春日抽绿芽,夏时绽黄花,秋日结红果。也恰如他们,初遇于春光明媚时,相伴于涧云峰岁月;历经生死劫波,于百年后再度重逢;最后,红绸系腕,喜烛成双,他终于牵起了师尊的手,得以与师尊并肩。
窗外秋风依旧,却不再寒凉。霍延想,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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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正文结束啦,之后还有一个发情期番外就正式结束,应该算比较完整的一个故事了,不知道大家阅读体验如何,我写下这一章竟然有点怅惘,莫名有一种这本书好像完结了的感觉(并没有!
这是我写得比较爽的一个世界,在正式开启之前就做好了所有大纲,包括72章古阵对峙,小江的高光和掉马,之后霍延灭宗,还有文中配角的戏份和结局,以及心魔认为是小江孕育了他这一感情……等等,都提前想好了,不像上个世界那么仓促每天裸更,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也算是每一个情节都没有浪费吧^^小江在这个世界也很幸福,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不过这两周快要放假了,所以又很忙碌,发情期的番外如果写不及我会先请假,谢谢大家的喜爱和支持~这章评论抽二十个红包吧
下一个世界是最后一个任务世界,应该是半贵族学院半豪门?具体还没想好,总之是学生会长x私生子,伪骨科,敬请见证!
第89章
上元佳节的长安街大抵是人间最热闹的时候。暮色刚合, 长街两侧的灯笼便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两条蜿蜒的河。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嬉笑与叫卖混作一片。酒楼檐下更是张灯结彩, 一串串灯笼垂落, 笼面上墨迹未干的灯谜随风轻转。
正是戌时,人潮最盛的时刻,酒楼东家却急急从柜台后绕出来, 压着嗓子催促伙计:“快, 快把灯谜撤了!”
有熟客见状不解, 扬声问道:“王掌柜,这才什么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 怎么把灯谜都撤了?彩头还没领完呢!”
正踩着梯子摘灯笼的小二闻言,偷偷往下瞥了一眼, 对那熟客道:“嗨, 您可别提彩头了。再猜下去,咱们东家怕是要把后厨的锅碗瓢盆都折进去当彩头了!”
“这么玄乎?今年灯谜特别难?”
“难?”小二嘴一撇, 朝二楼临街的窗边方向使了个眼色, “是猜谜的人太厉害!喏,瞧那边。”
熟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二楼视野极佳,窗前正立着两道身影。一玄一红,皆是长身玉立, 气度卓然,即便在满楼喧闹宾客中, 也有种鹤立鸡群的孤峭感。穿玄衣的身量极高,肩宽背阔,沉默地立在稍后半步的位置。
而身着红衣的身量虽略矮几分, 体态却匀停修长,肩膀平直,脊背自然舒展地挺立着,自有一股松竹般的清韧风骨。一条滚着金纹的玄色腰带紧束,勒出一段劲瘦利落的腰线,其上悬着一枚玉佩,随着他侧首的动作轻晃。
再循着身形往上看,却瞧不见面容。
他脸上覆着一面狐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淡色的唇。面具烧陶质地,釉色是带着哑光的火红,勾勒出的狐狸眼狭长上挑,在灯火映照下,仿佛真有灵性般,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与神秘。
长安今夜处处是红,灯笼是红的,绸花是红的,行人们衣袂翩跹也多是红粉之色,可偏就是这红衣男子,静静立在窗前,便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喧腾与光影都隔绝开来,自成一方静谧又引人探究的天地。
熟客看得有些怔,还想再瞧仔细些那面具下的轮廓,一旁玄衣男子却忽然一步跨前,恰好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熟客讪讪地收回目光,心头却嘀咕:好强的气势……也不知是哪路神仙人物。
玄衣男子——霍延,看向身旁桌案上堆成小山的彩头,玲珑玉佩、鎏金簪子、青瓷笔洗、甚至还有两锭掌柜咬牙添上的银元宝,伸手一挥,那些物件便尽数被收入储物戒中。
“师父,”他低声唤道,声音比平日更柔缓几分,“彩头都收好了。我们该走了。”
江屿白正望着楼下街心舞龙灯的队伍出神,闻言慢吞吞地“唔”了一声,转过头来:“这么快吗?”
他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眼神不如平日清亮,蒙着一层浅浅的雾霭。
霍延握住他的手,触感温热,指尖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师父已经醉了。”
霍延轻声道,心中无奈又好笑。谁能想到,曾经修为高深,智计百出的师尊,酒量竟如此……不堪一击。
猜灯谜的规矩,猜错者罚酒一杯。江屿白自然也非百发百中,中间猜错两个,喝下两杯,起初还能站得笔直,念出谜底。半炷香后,话渐渐少了,靠在窗边安静看着楼下,只有被问话才慢半拍地应一声。到现在,连反应都迟滞起来。
“没有醉……我酒量很好。”江屿白想要反驳,他记忆里的自己明明酒量很好,又没喝多少,怎么会醉。
醉了的人自然不会承认自己醉了。霍延牵着师尊走入一条僻静小巷,取出传送符,指尖灵力微吐。
魔宫,寝殿。
符光散去,二人已身处殿内。
此处亦被精心布置过,廊下挂满红绸灯笼,窗上贴着精巧的剪纸窗花,连榻边的纱帐都换成了暖融融的绯色。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
江屿白站定,脸上的狐狸面具滑脱,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霍延弯腰捡起面具,抬头时,呼吸微微一滞。
殿内夜明珠的光柔和明净,笼着榻边那人。
江屿白站在一片暖红交织的光影里,墨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肩后,面上的酡红再无遮掩,从脸颊一直蔓延到眼尾。眼眸水光潋滟,迷迷蒙蒙,像是笼着江南三月最潮湿的烟雨。他微微偏着头,似乎有些困惑于环境的转换,那模样……
霍延竟一时分不清,是这满室热烈到极致的红更灼目,还是眼前人这醉酒后毫无防备,艳色惊人的面容更令人心神摇荡。
“师父。”他上前一步,手抚上眼前人的脸颊,温度高得他皱眉,“身上怎么这样烫?可有哪里不适?”
他指尖轻按在江屿白腕间,灵力探入,却只感受到经脉中的暖流,是酒力化开的迹象。
江屿白慢悠悠地摇头,“没有。”
霍延的手沾着夜风的凉意,贴上来时格外舒服。他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颊上贴紧了些。
霍延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却见眼前人却忽然站直了身子,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师……”
“嘘。”江屿白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边,“不要吵。”
他只是觉得热,从内而外的热,像有火苗在身体里悄悄燃着,寝殿内地龙烧得旺,这身外袍变得厚重又束缚,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于是他低头,开始和腰间的系带较劲。
那带子原本系得规整,此刻在醉眼看去,却成了纠缠不清的乱结,跟他作对似的,手指勾了几次都没勾开,他眉头蹙得更紧,索性放弃了解开,双手抓住自己衣襟的两边,往两侧一扒——
殷红的衣料堆叠起来,像一滩融化的晚霞,而在这片浓烈的红中,猝不及防地撞出一截醒目的白。
江屿白里衣的领口也敞开了些,襟口斜斜滑下肩头,露出线条平直的锁骨和小片胸膛,在满室暖红映衬下,这片冷白仿佛自带光华,晃得霍延眼神一暗。
他上前,握住江屿白还在跟自己衣襟较劲的手,“师父,让我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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