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戏子祭酒
“那不,有你这样的朋友,他们当然敬重我。”一说起这个,裴羽尚就面上美滋滋的, “都是倚仗你。”
楚修笑笑。
“不过我可不图你任何东西,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谁知道你有一天会走这么高?”
“那些利益不利益的,和我没关系,我就希望你健康快乐。”
“煽情了。”
裴羽尚哈哈大笑,换了个话题:“皇帝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还好。”
楚修其实对江南玉没有任何期待。他已经摸清楚一点江南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的确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好皇帝,至少是个很努力的皇帝。他丝毫没意识到因为自己的缘故,江南玉的成长速度惊人。他已经逐渐成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皇帝。
如果他真的可以去做一个好皇帝,那自己还想做皇帝吗?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出现的刹那,楚修有些怔然,但他随即暗自嗤笑了一声,靠人不如靠己,与其让别人攒着自己的性命,随时准备处死自己,不如让自己主宰着别人的人生,自己只会比江南玉做得更好,道德是可以牺牲的一种资源,尤其是在这种时局不稳的乱世前奏。
——
混元殿内,案头一盏油灯还亮着。灯油如豆,昏黄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将窗纸上的竹影投得忽明忽暗。案上的宣纸被映出一片暖黄。
过了之前那个小插曲,江南玉果然又翻脸眨眼把楚修忘得一干二净去处理朝务了,他一贯如此,也的确有如此的本钱,可以为了工作瞬间把小玩具丢下,好像从来没真正上心过,只是自己需要了才找楚修,从来不管楚修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司空达磨磨蹭蹭走进来,他心想,江南玉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至少表面上和他接触的太多了?有时候司空达都在想,江南玉同楚修都要比同自己还要亲密了,至少他在的时候,除了要事,江南玉不会屏退旁人,但是楚修在的时候,江南玉会屏退掉所有人,包括自己。
江南玉一直有和楚修的独处时刻,而且这样的时刻非常之多。
这让司空达嫉妒之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已经隐秘的嗅出一丝特别的气味,只是暂时大脑还模模糊糊的,不能将之很好的辨认。皇帝这会儿已经将重要奏折批的差不多了,他正好逮到空隙,立马端着茶水进来,“陛下歇歇,喝口茶。”
江南玉今日心情还算不错,接过放在案上的茶水,嗅了一下,忍着厌恶,喝了一口,心说还是不如楚修。
司空达端完茶水却没有走,江南玉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司空达斟酌语句,说道:“陛下,您是不是对楚侍卫太好了?”
“有吗?”江南玉愣了一下,心情似乎颇为愉快。他有拿捏楚修的本事,所以他一点都不怕,不就是被人告状了吗?他又不是个不明事理的皇帝。其实江南玉丝毫没意识到,他的疑心病已经比之前好上一点了,至少对楚修,他有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和他绝不敢相信的信任。
“你想说什么?”
被这么一问,司空达瞬间后背发凉,江南玉太擅长洞悉别人的动机了,对他来说,撒谎是最容易被识别的,什么人才能在江南玉眼皮子底下撒谎而不被发现?至少自己做不到,于是司空达立马说道:“小的有些嫉妒楚修。”
江南玉笑了,话语隐晦:“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朕的亲信,他……”江南玉没说下去。
司空达却又嗅到了一丝他暂时不懂的耐人寻味,但是他不敢继续探究下去了,江南玉绝不是个会被轻易套话的人,他的嘴巴特别严,而且再继续问下去,有窥探圣意的嫌疑,容易触怒江南玉,这是自己绝对不愿意见到的。
第71章 “陛下,微臣教你……”
第二日, 东方的天际最先褪去墨色,洇开一片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染开的一滴清水。
星子一颗颗敛去光芒,月亮也淡成了天边一抹朦胧的银痕。
楚修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他正被极大的困意席卷, 一恍神间, 骤然没察觉马车周围几道暗影已悄然逼近。
一人足尖踮地, 脚步轻得像一片飘飞的落叶, 手中短匕寒光一闪, 直刺他后心 —— 刀刃划破空气的微响, 让楚修第一时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条件反射。
颈后也泛起寒意, 冰冷的刀锋将要抵住了他的脊椎。
马夫大惊, 根本不敢继续行驶, 跌跌撞撞求饶逃跑了, 楚修快如闪电似的抽刀,纵身跳下马车, 和几人殴打起来。
他的刀路刁钻得很,明明看着是劈向胸口,刀锋却陡然一转,划向对方持剑的手腕。对方慌忙回剑格挡,他却收刀旋身, 脚后跟着地一旋, 刀背狠狠砸在对方膝盖后侧, 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兵器被他一脚踢飞。
眼见他反应极快,又是几人冲上前去, 单挑不如围殴,为首的人一挥手,其它七八名便如狼似虎、凶猛无比地扑上去。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各显神通。
擒贼先擒王,楚修与为首的那人交战,其它几人不时在边上偷袭,逼得他不得不分心,但他倚仗自己过人的刀法,一边对抗他们的首领,一边躲避其它人的围剿,终于,以少敌多,他还是有些应接不暇,被在胸口划了一刀。
那人见楚修受伤,似乎有些兴奋,就这一秒的瞬间,楚修长刀出鞘的寒光只一闪,对面的人便僵在原地。直到脖颈处渗出一线血珠,那人手中的钢刀才 “哐当” 落地,其它人见此情况,立马四散逃去,楚修一把抓住还有最后一口气的那人,“到底是谁?”
那人却吐出一口毒血,倒地死了。
楚修用大手捏开他的下巴,原来是服毒前来,被抓后为了防止吐露消息,先行自杀。
楚修改到去了裴府,裴羽尚一快速出来,就看到了面色凝重的楚修,楚修为防止他人注意,已经用布巾遮盖掉了自己的伤口。这会儿才向裴羽尚露出来。
“你怎么回事?!皇帝又砍你了?!”
“这次是有人偷袭,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应该是接受过严密的训练,幸好我刀法还算不错,又没有在马车里睡着,不然的话,不堪设想。”楚修在终于浮现的淡淡的日色里迈进了裴羽尚的院子。
“怎么会?你又得罪什么人了?”裴羽尚有些心疼他,又怕别人知晓楚修的隐私伤情,赶忙自己去拿了药箱,“我帮你擦吧?”
“不了,上次年纪小,没受过伤,不懂事,以后有这样的事情,都我自己来,我抗得过。”
楚修接过药箱,自己拆下用来按着止血的布巾,自己拿清水清洗,自己忍着痛上药,自己又包扎好,全程行云流水,没吭一声。
“……你变化好大。”裴羽尚对他有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意,不知不觉间,楚修已经成长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稳重的男子了。早晚有一日必成大器。
“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但是我有怀疑对象。他们整齐划一的路数和高超的武艺,很像有组织的杀手。”楚修说道,“我得罪的大人物就那么几个,恭亲王、楚天阔、钱贵妃,郑党的人没必要杀我,我对他们有价值。”
“也对,恭亲王有这个实力,楚天阔不知道他恨没恨你到这个地步,钱贵妃之前给你下春药,怕你在皇帝面前告状,先下手为强也有可能。”
“不说这个,不过攻击我的这群人他们这次失手,应该短期内不会再下手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楚修想了想:“再等等,等一个时机。”
——
“一群饭桶,废物。这么多人去了,都敌不过一个楚修,我养你们何用?!”
锦衣卫的衙门里,没有半分人情可言。上至指挥使,下至校尉力士,等级像一把刻刀,在每个人脸上刻出或倨傲或恭顺的纹路。
锦衣卫的衙门就是一口烧得通红的大鼎,人人都是鼎里的铜水,看似熔成一片,稍有不慎,便会被熬煮成一滩废渣,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指挥使息怒!这次是孟盟的指挥失误,我们才没有得胜归来!”孟盟是那个死去的锦衣卫。
“就会甩锅!”
桑荣发嗤笑一声,但心念疾闪,眼眸闪烁,心说自己还是低估了楚修的本事,居然去了将近十人都没有杀掉楚修。
自己还是太小瞧楚修了,他看着年纪小,却没想到隐藏的这么深 !这次自己折戟沉沙,自己也有责任,自己的安排是有问题的。早知如此,他会派更多人,眼下楚修已经发现了,下次动手就不容易了,桑荣发又鞭笞抽打了几人一会儿泄愤,然后才拉着战战兢兢地他们站起来,“小惩大诫,你们都回去吧。”
桑荣发深谙不能不惩罚的道理,不然的话他们会骄傲,颐指气使,逐渐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又知道惩罚过度会引起逆反心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到时候自己什么时候在睡梦中被自己这些武艺高强的下属割掉脑袋都不知道!
夜空像块浸了墨的粗布,连一丝星子的亮都透不出来。桑荣发又悄悄溜进了秋月宫。
秋月宫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去一丝隐秘灰暗的气氛,钱贵妃和桑荣发两人立在紫檀木屏风后,身影被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鬼影。一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另一人表情震惊讶然。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密谋的腥气。
钱贵妃听到桑荣发的话,吓了一跳:“什么??他居然逃脱了??他的武艺什么时候这么精湛了?他不是只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吗?这都比得过一个小将军了吧?”
钱贵妃是深谙桑荣发手下的武艺的,七八个锦衣卫都没打过楚修,还让人跑了,这是什么概念?楚修早晚必成大器。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钱贵妃越发忌惮。
“他藏得太深了!”钱贵妃说道,“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御前带刀侍卫。你这次小瞧人家了,你没有办好我要的事情。”
钱贵妃有些愤怒,心想桑荣发也是个饭桶,日子过得太好了,心气就容易高,就容易瞧不起别人。
她当然知晓这次失利之后,桑荣发短期内是不能再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暗杀楚修了,于是她心想,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她绝对不能放过楚修,楚修在御前呆的时间越长,越对自己不利,钱贵妃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她不想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剑,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对自己的仁慈上。
桑荣发自知理亏,就要抱着她哄她,她却一把避开了桑荣发的触碰,现实又利益至上:“这次我自己来吧,要你们配合的时候……”
桑荣发自知有愧:“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司空达适时地端上了一杯茶,江南玉闻着那杯湄江翠片,沉默片刻,问道:“楚修呢?”
“陛下,”司空达欲言又止,还是咬咬牙说了,“空穴来风,势必有因,楚侍卫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陛下还是少见为妙。”
他其实不懂江南玉为什么不发落楚修,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万一楚修真的是郑党的人,对江南玉来说,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毫无疑问是个定时炸弹。
“要你多嘴。”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心想,这才多久啊,夏天还没到,他才在御前干了几个月啊,就已经完成了他十几年的陪伴才达到的高度。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楚修居心不良,怀着别样的目的接近江南玉,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陛下,此人……”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桑荣发深夜来求见陛下。
桑荣发是锦衣卫指挥使,官居从二品,江南玉又没睡,于是他披着外袍,坐到上首,淡淡道:“让他进来。”
桑荣发抱拳,对着江南玉就跪了下来:“深夜拜见,打搅皇帝,微臣恕罪!”
江南玉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锦衣卫来报,楚修深夜去往郑府!消息对陛下危险,所以微臣深夜来报!”
江南玉的眼神一瞬间高深莫测、捉摸不透起来。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玉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桑荣发走后,江南玉神色莫测地说道:“让楚修进来。”
楚修一赶到皇宫,就看到了站在混元殿门口态度对他冷漠非常的司空达,司空达眼神睥睨地看着他:“皇帝在里面,你进去吧。”
这么说着,却和楚修一起进去了,似乎是防着楚修狗急跳墙对江南玉不利。
有外人在,江南玉并没有对楚修动手动脚,说道:“有人说你去了郑府。”他没有说是谁。
楚修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那条还在渗血的刀伤:“小人昨日卯时出宫,遇到不明人士刺杀,虽然堪堪捡回一条性命,但是还是受了伤。”
江南玉一惊,但他到底是皇帝,丝毫没有表现出关心,语气冷冷:“何人所为?”
“小人今日并没有去郑府,而是在府上养伤,皇帝可以过问微臣的家人。”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去了郑府?”
“他想要诬陷小人!陛下坐拥朝政,忙不胜忙,小人卑微,不值得陛下关注,他们算准了如此,所以污蔑小人!小人没有去郑府,小人的忠心,日月可鉴!而且微臣知晓锦衣卫无处不在,监视百官,又怎么会主动去郑府呢?锦衣卫会为我证明!还请陛下询问锦衣卫!”
“那万一是你自己弄伤自己,编织出一套谎言,其实去了郑府呢?你的家人自然是向着你,说的话不可信。”江南玉忖头道。
“小人百口莫辩,只希望陛下防备微臣,多加人手看管微臣,以防止微臣对陛下不利!”楚修言之凿凿地说道。却心下知晓了,是锦衣卫向江南玉汇报的。
“陛下的安危是最要紧的,小人受一点委屈不打紧。”
殿内陷入了沉默,丹陛之上的龙纹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阶下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掌心里全是冷汗,阶上的目光却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重量。
终于,江南玉还是发话了:“司空达,你下去。”
司空达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但看了看皇帝不容置喙的表情,还是选择相信皇帝,自行下去了。但又怕生变,楚修狗急跳墙,提着心,耳朵几乎要贴到殿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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