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张伯钧。”苏照归沉然道。云九成灵魂深处传来的强烈不安在虚空中勾勒出那张看似沉稳、实则城府莫测的教头面孔。
疑点并非凭空而来。
当苏照归引述某项云九成改进的小队穿插战术时, 张伯钧眼底瞬间掠过的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
在雷虎激愤于北军屠戮江北村庄,力主组织精兵报复时, 张伯钧的反对最为激烈。理由冠冕堂皇:保存力量, 避免暴露据点,等待更好时机。其言凿凿,其情切切, 几乎让悲愤填膺的士卒们都为之压抑。但这“稳妥”的时机,似乎遥遥无期。
对重伤的虞琨,张伯钧表现得相当“上心”……
“苏先生?”
刻意压低的焦虑女声打破了苏照归的沉思。是薛琬辞。她趁着更换药筐的间隙,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
“如何?”苏照归收回远眺的目光, 看向薛琬辞,声音同样轻得几不可闻。
“医首的关门弟子小柳, 前日轮值时行踪诡异。”薛琬辞语速飞快, 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我留意到他清晨未至药房,却绕道从张教头居所那边的暗甬出来, 神色匆匆, 袍袖下似有掖着东西。未及细看, 他便去了后厨, 说是替张教头取早食……但我分明看到张教头已用过饭食在外场巡视。”
又是张伯钧, 与医首弟子异常联系。
【“不能再等了。”云九成的意念在识海中燃烧,带着灼热的急迫。“苏兄,必须在他下一次行动前,钉死他。”】
苏照归眼神骤然锐利。他需要雷虎的力量。
雷虎性情刚烈, 却也极其重义,对张伯钧这位共同经历过幽州血火又一同重建孤峰军的老搭档,情谊非比寻常。贸然指控,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倒打一耙。
雷虎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入口,浓眉拧成一个疙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显然是方才某个项目的操练又令他光火。
“雷教头。”苏照归迎上前,神色平静。
“苏先生。”雷虎勉强压下火气,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扫视着场上,显然心气未平。
“方才见教头动怒,可是训练又有阻滞?”苏照归语气自然,如同闲谈,“不若暂歇片刻?小子方才整理云状元旧籍,于某篇夹页中偶得一则心得精要,雷兄若有闲暇,可否移步品鉴?或对眼下士气的提振有所裨益?”
“疲钝气短”是雷虎方才训斥的重点,苏照归点出“士气”,投其所好。
雷虎脸上的怒意稍缓,眼神微亮:“哦?云状元的手记?快拿来瞧瞧。”他对云九成的遗策敬若神明,对苏照归的“发掘能力”亦是信服。当下便跟着苏照归走向僻静角落的书案旁。
屏退左右,苏照归并未立刻拿出所谓札记。他神情转为凝重,目光如电直视雷虎双眼:
“云状元的‘心得’,关乎生死存亡,更关乎孤峰军根基是否动摇。”
雷虎脸色惊疑:“苏先生此言何意?。”
苏照归沉声道:“雷教头可还记得前日失踪又归营的伍长李二?”
“李二?”雷虎一愣,随即点头,“那小子,身手还行,就是做事不够干脆利落……伯钧说他心思细密,才推荐了进内卫队,看守后山秘道口的。先生怎知他?是犯了什么事?”
“看守秘道口?那他前日清晨去了哪里?”苏照归追问。
“清晨?”雷虎皱紧眉头回想,“前日……应是告假了?伯钧亲自来跟我打过招呼,说李二家中老娘急病,需他下山半日送钱请医,午时便归。”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么?他没按时归营?我未曾再询问……伯钧治下极严,他处理了便是,难道……”
苏照归摇头:“雷教头,请派绝对心腹,即刻秘密带李二到此,切记,避开所有人耳目,尤其是——张伯钧张教头。事关重大,请雷教头务必信我这一次。”
苏照归的严肃神情和提及张伯钧时那冰冷的目光,让雷虎心中一凛。他虽不解,但苏照归的身手谋略、与国琮君的关系,尤其是每次提及云九成遗策时那股敬意,都让他本能地对这书生信任。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雷虎的心脏。他想反驳,想为老搭档辩解,但苏照归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最终猛地一咬牙,沉声低喝:
“好。先生稍候。”他转身大步离开,魁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廊道拐角,步伐急促而带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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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让苏照归等待太久。只过了一炷香多点的时间,脚步声由远及近。
雷虎亲自押着一个被蒙着头、五花大绑的人影回来。他脸色铁青,一把将那人推到苏照归面前,扯下头套。
正是新兵伍长李二。他脸色惨白,手腕擦破一块,显然在被带来前,雷虎已经“询问”过他了。此刻他眼神惊恐,不敢看雷虎,更不敢看苏照归。
“说。把你方才招的,当着苏先生的面,再说一遍!”雷虎的声音如同闷雷。
“是,是张,张教头……”李二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前……前日清晨,张教头他找到小的……给了我一个油纸包……说……说是秘药……治……治虞校尉内伤的奇方……让我务必避开人,悄悄……悄悄放进石室小榻旁靠墙的石缝里……放……放完就告假下山,半日内莫让人发现我在营中……”
“放药?”雷虎目眦欲裂,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那药呢?是什么?”
“药……药小……小人不知……”李二涕泪横流,“小人放在那石缝里之后就立刻下山了……午后才敢偷偷回来……真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张教头说……说是为了虞校尉好……还说……说事成之后,让我去他那队当个副手……”
苏照归问:“油纸包是否散发淡淡的甘草甜味,裹着些黑色粉末?”
李二猛地点头:“对,对,先生您知道?是有淡淡甜味。粉末是黑的。”
苏照归心中最后的疑虑也落下了。这味道,与他和薛琬辞截获那瓶“断魂散”后检查确认的气味完全一致。非但不能助伤愈,掺入药剂或食物中,只会令伤者脏腑迅速枯竭而死。
张伯钧连最后的伪装都撕去了。竟敢派人直接在密室里动手。
雷虎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虽然苏照归之前已有暗示,但亲耳听到李二招供,这直击他心中对袍泽情谊最深的信任。
“张……伯……钧……”雷虎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豹环眼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尽消。他猛地一脚踹翻瑟瑟发抖的李二:“押去石牢听候发落。”随即转向苏照归,声音强抑愤怒:
“先生……这畜生……他还有什么鬼蜮伎俩?虞老弟现在如何?”
“毒药已被我与薛姑娘察觉,未能放入石室。”苏照归迅速道,“但张伯钧两次下手未遂,必然警觉。他深知虞校尉若苏醒,他的身份将彻底暴露。因此,雷教头,我推测……”
他话音未落,一个惊惶的身影从医疗区的方向踉跄奔来,正是薛琬辞。她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
“雷教头。苏先生。不好了。老医首……医首他……在石室门外晕倒了。口鼻流血。像是……像是中毒。张……张伯钧刚刚带人进去了。说要亲自为医首施救,守门的兄弟……拦不住。”
医首中毒?张伯钧强行闯入虞琨密室?他哪里是去救人。分明是要去杀人灭口。趁着医首中毒、无人能及时救治虞琨且石室防卫出现空档的绝佳时机。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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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琨躺在简陋石床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胸前一道撕裂皮肉、深可见骨的刀创,虽被药粉填塞包扎,仍有淡红血水渗出,染红身下草垫。
“老张,你要对虞兄弟做什么?”雷虎如怒目金刚般突然现身,声如滚雷,魁梧的身躯直接堵死张伯钧欲关的门扉。他身后,苏照归目光如霜刃般割向张伯钧。
这一变故迅雷不及掩耳。张伯钧脸色骤变,一丝惊惶极快掠过眼底,随即被狠戾取代。
“雷虎,何故阻我?我是在监督医治。”他厉声喝道,妄图拖延。
苏照归一步上前,声音穿透洞窟的寂静:“监督?还是催命。那断魂散莫非也是医首开的药?”
“休得血口喷人。”张伯钧话未说完——
“噗……”一声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陡然从石室内传来。正是虞琨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瞬间揪紧。张伯钧眼中凶光暴涨,知事已败露,再无转圜。他猛地撞开雷虎,身形倒射入石室,反手就要关门落锁。
“阻止他。”薛琬辞尖声惊叫。
电光火石间,苏照归已将君子剑握于手中。一股暖流般的浩然正气自剑柄涌入他四肢百骸,剑身嗡鸣,清辉乍现。无需多想,身随剑走,君子剑一式破锋,人已化作一道刺目青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冲石室门缝。
剑鸣清越激昂,浩然正气沛然勃发。君子剑毫无花哨地斩在寒锁之上。“铮——咔。”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锁被这蕴含至正至纯力量的剑锋一斩而碎。剑气余波所至,石室厚门轰然洞开。
张伯钧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匕首,正准备刺向虞琨的心脏。
“住手!”雷虎目眦欲裂,怒吼扑上。
雷虎拳风刚猛,如怒雷轰顶,直捣张伯钧后心。然张伯钧身法诡异,竟如泥鳅般倏然滑开,反手带起一道淬毒的黑芒,刁钻地削向雷虎手腕命门。雷虎势大力沉,收手不及,眼看就要中招。
千钧一发之际,青影再至。苏照归剑随身转,君子剑划出一个完美弧光,剑势后发先至。
剑气与匕首上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张伯钧只觉一股灼热沛然的浩然正气顺着匕首猛烈冲击他的经脉。他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气血翻涌。但他硬是忍住了,借力向后飞退,意图撞破窗牖逃窜。那是他事先预谋的最后退路。
“哪里走!”雷虎与两名老战士堵住前路。
张伯钧眼神怨毒如鬼,他认准了破坏他全盘大计的苏照归。一声尖啸,竟是狠绝至极地直扑苏照归心门,招式蕴含了他功败垂成的愤怒与毁灭的疯狂。
“苏先生小心!”薛琬辞惊呼。
面对这绝杀一击,苏照归却心如止水,君子剑在掌中发出龙吟。不退反进,剑诀再引。剑身之上浩然之气凝练如实质,泛起金玉微光,一剑刺出。
铿——破锋!
张伯钧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向石壁。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喷出一口淤血,萎顿摔落在地,恰好被雷虎的铁拳无情砸中肩头。骨裂声响。彻底被两名猛卒死死钳制住。
“搜!”雷虎怒喝。
果然。在张伯钧胸襟内侧,搜出一枚寸许长的黑色骨质令牌——令牌雕着乌鸦,上书“黑鸦令”,正是罗桧“黑鸦司”核心爪牙的凭证。另有一封墨迹犹新的密函,内容赫然是要求张伯钧尽快“彻底清理,不得延误”,并许诺事成后厚赐。
冰冷残酷的铁证摆在眼前,赤心营众人无不怒火填膺。若非苏照归和薛琬辞警觉,今日虞琨必死。
张伯钧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脸色惨败如金纸,嘴唇挂着血沫,看着雷虎手中那块沉甸甸的黑鸦令,仿佛看到了自己注定的结局,又像是看到了解脱。在雷虎怒目欲裂的“叛徒该死”的咆哮和亲兵怒骂中,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发出一阵惨然低笑,笑声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带着无尽悲凉。
“雷兄……”张伯钧喘着粗气,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是我……都是我做的。”
帐内一时间只剩下油灯噼剥作响和他粗重的呼吸。
张伯钧浑浊的眼中没有焦点:“当年……章绪大哥、云铮将军、还有……那个当时年轻的罗桧……那是何等意气飞扬,胸怀磊落。指点江山,笑谈复国……我虽只是云将军的副官,也曾那般向往追随,憧憬着光复山河的那一天……”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惊悸:“可……幽州一役。云铮将军……林昭武校尉……双双战陨……铺天盖地都是碎裂的肢体和粘稠的紫黑血浆……北虏的铁浮屠,如同地狱碾来的磨盘……马蹄踏过,连颅骨碎裂的声音都那么清脆……那种绝望……你们,根本想象不出。”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是深入骨髓、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什么赤心,什么还我河山……”他惨笑着,声音尖厉,“都是催命的符。催着我……罗桧……他看透了我。”
“金银贿赂?”张伯钧嗤笑一声,带着无尽悲凉,“那只是……敲门砖头。真正勒我的,是对那修罗场的无边恐惧。他知道我害怕……逼我传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误导一两场无关紧要的接应……他说……”他模仿着罗桧那带着蛊惑的阴冷语调,“没事……慢慢来……滴水穿石……等南边真降了,不就……安稳了……可以不打仗了……”
他喘息着,语无伦次:“后来……罗桧索要更多了……他察觉到不对,赤心营这股力量没像他估计的那样完全沉沦。他命我,务必搅乱孤峰军据点。让这里彻底成为一盘散沙,或者沦为新的把柄。而比孤峰军更更危险的,是那个能策动北人的……萧九韶……所幸,他已经死了。”
雷虎又发出一声怒喝,虽然他更认可云氏“锋”之力量,支持云九成作为赤心营新统领。但不意味着他不把那位总是巧妙化解南北对峙锋芒,减少赤心营和江北百姓伤亡的萧九韶当成可靠的同伴。
已经数月没有听见萧九韶的消息了,他只道是对方北上有事,却不料被张伯钧戕害。
苏照归:“所以,当虞琨返回,你就知道他查到了?怕这些年的勾当……一并暴露?”
“是。”张伯钧木然点头,眼中只剩下死灰。“……绝不能让虞琨开口。”他看了一眼床上仍然昏迷的虞琨,“呵……罗桧又岂会放过我?还有我留在乡下的家小……” 他声音戛然而止,充满了绝望。
话音未落。在雷虎惊骇欲绝、怒吼扑上阻止的一瞬,张伯钧毫无征兆地从靴筒中拔出藏匿已久的细刃铁片,毫不犹豫地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心窝。
滚烫的血箭矢般喷溅在旁边的灯盘上,灯芯骤暗。
张伯钧脸上凝固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苦、解脱与无尽悲哀的表情,最后的气息细弱游丝,只喃喃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二十年……好算计……罗桧……章……大哥……云……将军……我……没活成……咱们……少年时……想要……的模样啊……”
营帐内,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下来。
苏照归默然俯视着张伯钧的尸体,心中并未有太多除却叛徒的快意。他感受到识海深处系统提示“击杀内奸”任务完成的确认和信息变更,象征着庞大星币与五维数值加成的流光涌入,还有一个橙色礼包“芥子音(一次性)”。
[孤峰军:天日昭]的进度瞬间跃升为100%。张伯钧“回乡”的惨笑犹在耳边。叛徒虽除,可这满地尸骸、血泪堆积的“还我河山”之执愿,依旧前路漫漫。
【系统中,云九成满面苍凉,长叹不已。】
【“张叔叔……当年也教了我许多。奈何……”】
【“连他都会背叛,都不敢去面对这场战争。”】
【苏照归静待了一会儿,才道:“云兄,此人虽背叛多年,但孤峰军的驻地、精良武备和精妙训练,却依然如火如荼……不是替他开脱,但如果他背叛得再彻底一点,或许孤峰军和赤心营早就万劫不复了。他对罗桧传递之事,终究有所保留。”】
【云九成:“是啊……可他是当真狠心要阿韶的命!就这一点,多少首尾踟蹰都不足以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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