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嘿, 瞧瞧。那北蛮子的营盘今天都没再往前挪。”
“啧啧,真神了, 听说镇住了煞星四太子……”
喧哗涌来, 苏照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朝四周拱手致意:“幸不辱命,暂缓燃眉。”心中却是一片冰潭。
北国皇孙萧天齐和云九成的替死,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必须尤其谨慎地探查……
云九成苏醒意愿进度条猛增,但那个情况下,苏照归没法与萧天齐交谈, 就被不客气地遣送出营。
一队甲胄鲜亮的亲兵排开人群,簇拥着那位吴将军大步走来。吴将军脸上再无营门对峙时的惊慌灰败, 满面红光, 胸膛挺得老高, 那模样仿佛是他亲率大军逼退了北虏。
“哈哈哈。苏解元,了不起。当真为我南军扬眉吐气。”吴将军嗓音洪亮, 一扫前颓, “本帅已修书捷报, 快马奏禀朝廷。陛下和罗相闻之, 必然龙心大悦。此番拒敌之功当重赏。”
他的目光扫过苏照归风尘仆仆的青衫,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那份送往朝廷的捷报里,苏照归的功劳被轻描淡写地归入他吴某人的英明决断和南军将士的“慑敌之气”,
这独闯敌营的书生,在报书中, 不过是奉他帅命行事的无名小卒罢了。
不远处,跟随苏照归多日的王副将和一名使节团的属官悄悄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副将压低声音,啐了一口唾沫,“若非苏解元拼了命去谈,就他那会儿吓得都快尿裤子的怂包样,骨头渣子都已经喂了北人的秃鹫。”
“忍忍吧,”使节属官叹气,“这世道,功劳本就是给上面的人铺路的垫脚石。他敢揽下这功,未必没有那位的授意或是默许……苏解元这功劳怕是……”
他们的话虽轻,却清晰地飘入苏照归耳中。他心头一丝波澜也无。吴将军抢功揽功之事,与苏照归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顾虑不谋而合。自己需要的不是功劳簿上的名字,如此一来,能被罗相暂时忽略也好。
“将军言重了。”苏照归谦逊低头,声音平稳如水,“此乃将士齐心、朝廷威德之果。苏某一介书生,奔走传命,分所应为。能为将军略尽绵薄,已感荣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至极,更让吴将军心中踏实畅快。“苏贤侄懂事。真乃识大体的读书人。”他满意地拍着苏照归的肩膀,“回南安后,定要去本帅府上坐坐,本帅亲自与你接风洗尘。”
寒暄完毕,苏照归辞别吴将军众人。在回自己临时歇息营帐的转角僻静处,他停下脚步,取出了自回营起就静躺在怀中的物件——一瓶未开封的、触手冰凉的瓷瓶酒,和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酒瓶是军中最寻常的那种粗陶白瓷,但压在酒瓶之下素笺纸上,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墨香。
那是虞琨留给他的。
信笺展开,字迹硬朗如刀凿斧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
【苏兄台鉴:
江北烽烟暂熄,然营中诸务繁杂,军令在身,不克亲送。如数相告之约不敢轻违,非为拖延。实因赤心有紧急之务亟待北上处置。事涉重大,恕琨未能面禀详由。
匣中小酿,名曰‘雪涧寒’,乃旧年窖藏于北境风雪之酿,清冽尤存。以此略表寸心,寥慰风尘。
风雪阻途,归来之日,盼能浮此大白。愿与君:来日共渡。
——虞琨手启】
这“赤心”二字,坦然落在被军营公文层层检查过的笺纸上,在旁人看来,自然理解为剿灭赤心营的军务。唯有苏照归握着这冰冷的酒瓶,心中雪亮。
这是虞琨以“赤心营”的公开身份,递给他的一封只有他看得懂的密信:
【我已对你建立信任,愿相告。】
【我现在为赤心营之事奔忙北上,并非故意拖延与你会谈。】
【事出紧急,来不及与你详说。】
【待我回来,必将履行承诺,与你开诚布公。】
那句“来日共渡”,字面寻常,却透着更深沉的期许——虞琨,这位神秘的巡防校尉,似乎已生出了将他纳入赤心营核心圈子的心思。
苏照归眸色深沉,将酒瓶小心收起。云九成的灵魂依旧在黑暗中紧闭心房,而那条通向“赤心营”核心的绳结,似乎又被他握紧了一分。
翌日,苏照归踏上了返回南安的归途。与来时风雪兼程的孤注一掷不同,回程慢行,一路平静。
抵达南安城时,已是腊月尾声。年节将近,城中喧嚣渐歇,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做着最后的准备。
白鹭书院的腊梅开得正盛,积雪未融,梅影横斜。“苏解元归来”的消息自然在书院和士林中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短暂的应付之后,苏照归便将自己彻底沉入那堆叠如山的经卷史册之中。冬日的暖阳斜照窗棂,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传来的清脆诵读混在一起,仿佛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
春闱在望,这是他目前最“合理”的身份护盾,也是更上一层楼的台阶。
然而,看似沉静的备考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那份关于吴将军的大礼,早已准备好了。
几日后的午后,北风萧瑟。苏照归换上一身干净得体的儒生常服,手中提着一个锦缎裹着的沉重礼盒,只身一人,向城东驻军的骁骑营驻地而去。他要去拜访那位刚刚“立下大功”、风光凯旋的吴真霖将军。
与当初求见虞琨时壁垒森严、气氛凝重的巡防营壁垒不同,骁骑营辕门外松内散。当值的兵士裹着厚袄缩在避风的岗亭里,听到“白鹭书院苏解元”的名帖时,脸上甚至带着些许懒洋洋的好奇。
“何事?吴将军可不是随便见的。”一个管事模样的军官叼着牙签踱出来,斜着眼打量苏照归。
“在下苏燧,特来拜谢将军在北境关防时的庇护提携之恩。一点家乡土仪,聊表寸心。”苏照归拱手,递上名帖,态度谦逊至极,顺手将一枚沉甸甸的银角悄然滑入对方掌心。
那管事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一拢,脸上登时堆出三分笑意:“哦?书院的苏解元。懂事。稍候片刻,这就给你通传。”他甚至没让人查苏照归的礼盒。
递话送礼?内外守卫心领神会,如同司空见惯。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苏照归便被客气地引进了骁骑营将军府那略显奢华的签押房。
这份“人情练达”,“通融”行事的效率与轻松,与他当初求见执掌巡防营、铁面无私的虞琨时的艰难,形成了刺目荒谬的对比。
吴将军正一脸志得意满地提笔在批阅公文,见苏照归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欣赏他的“懂事”。这小子非但没有因为功劳被抢而有半句怨言,反倒主动上门“谢恩”,太识时务了。
“哈哈。苏贤侄。来就来嘛,何须如此破费。”吴将军放下笔,大笑着迎上来,瞥了一眼那沉甸甸的礼盒,招呼下人,“还不快给苏贤侄看座。上好茶。”
待下人退下,吴将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也微微掺杂着些许理亏的忐忑:
“苏贤侄啊,北岸之事,你出力甚大,却未能明书……委屈你了。”他试探着开口。
苏照归立刻站起,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言语间诚意满满:“将军何出此言?折煞学生了。若无将军坐镇帷幄,调度得宜,苏某胆气再盛,又岂能在虎狼环伺下全身而退?将军运筹之功,将士用命之威,才是震慑虏胆之根本。学生不过仗着一时血气之勇跑跑腿,全赖将军神威庇护,方得有寸功傍身。此乃学生心中实感,绝非虚言。”
这番话将吴将军捧得心花怒放,又将他那份被抢功劳的尴尬撇得干干净净。吴将军心中那点愧疚和担心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眼前这年轻人不仅才华横溢,心思竟也如此玲珑剔透,懂得知恩识趣,简直太顺眼了。
“好。好。说得好。贤侄明白人。果然胸有沟壑,将来必成大器。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他喜笑颜开,亲热地拉着苏照归坐下,“如今你已是解元,他日金榜题名,为朝廷效力,咱们同在京城为官,那才叫真的‘相互提携’。日后在本官这里,你千万莫要生分。”
吴将军心情大好,立刻吩咐摆酒。几杯温热的酒液下肚,他那本就粗豪的性情更是显露无疑,言语间将朝廷、罗相、乃至对头武将们骂了个遍,又自吹自擂起过往种种“勇武”事迹。苏照归只侧耳倾听,时而附和两句,赞其豪勇,神情间满是不谙世事的书生意气和对“戎马倥偬”的景仰。
气氛正酣时,苏照归借着敬酒,状似无意地好奇发问:
“将军方才提及京营那些老爷兵不堪用,学生深以为然。倒想起巡防营的虞校尉,似乎颇受罗相看重?他那一营建制精悍,听闻便是赤心乱党亦不敢轻撄其锋?”
这个问题抛得极其巧妙。一来点出了虞琨的“靠山”(罗相),二来抬高了吴将军(贬了京营),三来将话题自然引向军务细节层面,尤其是罗相对付赤心营的倚重力量——巡防营。
此刻的吴将军已是微醺半酣,加之对“苏贤侄”的“懂事”和“仰慕”毫无防备。听得对方提及罗相,更来了劲头,借着酒意,大着舌头开始吹嘘:
“哼。那姓虞的,也不能说受罗相看重,只是年龄相仿,和罗相最出色的义子关系好罢了……信任又如何?整天绷着个脸,死脑筋。不懂人情世故。他那点东西,还不都是章君游手把手给的。”他嗤笑一声,眼中带着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赤心营?嘿嘿,那群逆贼头子,扎手的刺猬。罗相和他们斗了这么多年……”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话语虽零散酒气冲天,但透露的内容却极其关键——远超苏照归的预估。
【系统提示:侦测到高价值背景资料……“赤心营真实建制剖析”……“罗相势力在南安城军事布防核心节点分布”……价值估算:8000星币】
“他营里那些穿林弩……咳,那配置。看着唬人……耗子尾巴懂吗?精兵被抽走了大半,塞来一堆北方流民充数的货色……”
“粮仓,城西漕运仓第五号仓房,发霉的都不够他们塞牙缝……”
“巡防路线?哈。都是死的。章君游画好了道道让他们走。真遇上硬点子,有个鸟用?还得靠老子当年……”
“关键就在那几个点。章君游养着的刀把子……比如那个盐运使司衙门旁边的当铺,咳……”
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鄙的方言和醉骂,却将巡防营如今外强中干、人员混乱、装备与粮饷的窘迫、关键职守点的安排,甚至罗相安插在其中的、掌控军务命脉的几个关键暗点,都吐露了出来。
“……唉。姓虞的傻小子,拿着这么好的硬货,却把人都得罪光了。谁都敢骂。罗相的赏赐也不知道好好去谢,嗝……就这德行,活该混不开。他要能有贤侄你一半,不……十分之一懂事,校尉之位?哼。凭他那些军功,早就该爬得比老子还高了!”
吴将军终于发泄完了怨气,咂摸着杯中残余的液体,醉眼惺忪地嘟囔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伏案睡去。
苏照归垂眸看着杯中的残酒,眼底波澜不惊,适时地起身,拱手告退:“将军醉了,还请早些歇息。学生感念盛情款待,不敢再多叨扰。”言辞间依旧恭敬有礼,给足了吴将军面子。
离开了那弥漫着浓重酒气的将军府,南安城清冷干净的空气涌入肺腑。街面行人稀疏。苏照归缓步走着,看似悠闲。系统空间里的面板却亮得惊人,刚刚获取的庞大信息流如同星图般在他意识中铺陈开来。
赤心营的真实处境……
章君游和虞琨的款曲……
罗相的暗桩和控制节点……
巡防营内部的空虚与混乱……
这一切又与云九成、萧天齐有何关联?
每一个节点都至关重要。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来整理这一切,并警惕云九成灵魂可能的突发唤醒。
【系统:提示。宿主精神波动加剧,云九成苏醒意愿检测中… 94%… 95%。警戒度提升。准备镇定预案。】
这突如其来的接近阈值警告,让苏照归心中微凛。
苏照归脚步一转,向城南汴河渡口走去。清冽的霜风掠过河面,带着水腥与冷意。他在渡口赁了一条最不起眼的乌篷小船。
“劳驾,载我一游汴河。”
船夫应了一声,撑篙离岸。小船驶离了岸边的喧嚣,悠悠滑入冬日汴河的清寂怀抱中。
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不多时,细小的雪花开始星星点点地落下。
雪花飘落水面,瞬间消融无踪。小船破开的涟漪打破了河面的宁静,一圈圈扩散开去,又被后续的平静弥合。
天地莽莽苍苍,一舟如芥,渺然飘于这长河之上。
寒气侵人,苏照归伫立船头,任微雪落满肩头发梢。他摊开手掌,几片清雪落入掌心。
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一片空蒙。汴河至此处开阔浩荡,如同一条蜿蜒于灰色天幕下的玉带。河心正前方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石亭立于小洲之上。
细雪漫天飞舞,那亭阁模糊的黑影轮廓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深色厚裘,背对着船的方向,凭栏而立,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苍茫雪雾中的无尽河面,如同与这冰河雪境融为一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
苏照归心中疑惑,船头缓缓向亭岛方向靠近,勉强能再看得清一些的刹那——
变故骤生。
亭中人影猛地一旋身,动作快如鬼魅。下一刻,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人影竟从小亭栏杆处如同大鸟般猛然跃起,足尖在冰冷的水面上极其轻巧地一点,人已借力凌空飞跃而来。
几个起落,人影便落在小舟船头几尺之外漂浮的一块浮冰之上。冰冷的河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下缘,他却浑不在意。紧接着,他脚尖再一点那冰块,身如飞燕,轻飘飘地落在了苏照归这条颤巍巍的乌篷小船船头上。
小船猛地一晃,荡开一圈更大的涟漪。
雪雾弥漫中,来人站定。风帽下,一张脸完整地显露出来:肤色冷白如玉,眉长如墨,眼若寒星,薄唇紧抿,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却又危险至极的弯弧。正是巡城司镇抚佥事,罗桧义子——章君游。
舟夫已被章君游随手抛上附近的石滩,惊魂未定地缩在芦苇丛后。
舟中唯余二人。
章君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牢牢锁在苏照归脸上。目光幽邃锐利,带着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探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苏……解元?别说不认识本官。”章君游的声音比这汴河冬水还要冰冷几分,带着一丝玩味的、洞悉一切的笑意,“雪中独游,好雅兴。但本官一贯扫兴,上次之事,去查了,也就知道了你……”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如同贴着耳根的危险低语,凝视的目光刮骨搜神般扫过苏照归此刻平凡却清雅的面孔。
“白鹭书院的苏解元,你那面具戏法,虽精妙,却瞒不过我。白鹭书院进出的门口……我只等了不到半刻,看到你那身影……”
章君游嘴角的笑容在风雪中缓缓放大,如同寒冰折光:
“花魁绣阁之中,一剑挡住本官。好身手,啧,若是让罗相得知,疑似逆党同伙的书生,竟是我南朝新科解元……你猜,你今日这功名,明日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依罗相的性子,何须真凭实据?”
雪花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落在沉默流淌的河面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叶孤舟、两个人影,和那无处不在的漫天风雪。
上一篇:薄情直男但招惹四个龙傲天!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