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巨大的荒谬感、错愕、茫然、被愚弄的愤怒……混杂着一种近乎本能涌上的洞彻心骨的悲悯,如同汹涌的冰河,冲垮了苏照归心中那道用“恨”构筑了的堤防。
酸楚毫无征兆地涌上鼻尖,眼眶瞬间温热。
一滴泪无声地划过他的面庞,坠落入下方流淌的数据星河。
——“岂无穷贱,羞与恶客。浊水尘泥,不污月色……”当年他决绝离开深渊囚笼的心志诗,在这一刻回响起来。
原来月光未曾完全熄灭,只被更沉重的乌云笼罩了真相。而游龙,早已被命运和自我捆绑的执念,囚于不见天日的心渊。
第105章 一〇四 其魂应卿 梅开千树,只为……
一〇四其魂应卿
苏照归眼皮费力地掀开, 是熟悉的书斋。
系统的银辉无声无息地亮起:[宿主精神阈值恢复正常。]
那排山倒海、足以重塑他整个存在意义的真相,并未因意识的回归而消散分毫,反而更清晰地在眼前回溯。
——南宫濯当年, 并非如他所见的纯粹施暴者。囚禁与折磨的“五年地狱”,是被剥离的“深渊魔念”借南宫濯之魂塑造并囚禁他的精神幻牢。
——他穿梭无数小世界, 积攒星币换取新生或复仇力量, 时间却在原生世界——他诞生的地方,属于南宫濯的那个世界——以冷酷速度流淌着,快得令人心惊胆寒。
苏照归坐起身,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空洞攥紧了他。过往的恨意、挣扎、在每个小世界拼杀的决绝……根基骤然崩塌,无处着落。
“系统,”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如何返回原生世界?”
系统:“若需携带红尘身躯返回原生世界,需要量子载具。售价5亿星币。”
苏照归倒吸一口冷气:“之前我不是穿梭了好几个小世界?那把量子钥匙不能用吗?”
系统:“您使用量子钥匙在任务小世界间穿梭, 是魂体转移的形式, 魂体无需耗费多余的能量, 而任务模式能让您的魂体很快固定在合适的任务对象身体载具上。”
“任务完成奖励是4亿,”苏照归眼神空茫地扫过意识深处的余额面板, “如今余额是2.5亿……”他猛地抬头, “系统, 南宫濯……他……”他喉头滚动, 艰难地吐字, “还活着吗?”
[检索原生世界锚点信息……计算时间流差异……]
[目标生物南宫濯,生命特征波动微弱,但尚存。目前时间坐标为:盛平六十五年。]
系统稍作停顿:[提示:目标生命体征值极度不稳定,已达油尽灯枯临界点。]
苏照归下意识地按住心口, 仿佛那里也跟着塌陷了一块。盛平六十五年,自他开始做任务,南宫濯已在原生世界的皇位上熬过了整整一个甲子的孤寂岁月。
活着……
也只是……还活着。
苏照归语含悲凉:“为何我不能早些知道这些……早些……想法子回去……”
系统:“那是不可能的。邪恶小童恶念即为南宫濯阴暗面分体而出,其在原生世界几乎是最高等级力量。好不容易被系统力量压制住。若在前几个世界,它还活跃着,您还未削弱它力量时,它附着你身上一起回返原生世界,或许就会立刻回流到南宫濯之身,让他变回那暴虐残忍的暴君。评估后该行动危险等级过高,系统会阻止您回去。”
“那现在呢?那邪恶小童已消失了?我再回去,应该就没有影响了?”
系统:“检测到风险等级已变低,可返回。”
苏照归:“系统当初选中我,是因为我的灵魂被邪祟包裹很可怜,而原生世界没有那种拯救出我的力量?”
系统:“任务对象的选择是综合整片大陆的数据,显示宿主是最值得被‘拯救’的文曲星,至于您灵魂的状态,一开始同步的也是您精神空间里被折磨的认知,后面才调查出真相的。”
苏照归:“无论如何,系统‘拯救’了我,多谢。”
系统:“您也拯救了其他文曲星。”
苏照归反复思量着刚才系统所说的“红尘身躯”“量子载具”“魂体”等等说明,眉目间逐渐升起两团小火苗。
“窥星前尘镜,冷却结束了没有?”苏照归不住看那面镜子,他必须立刻确认南宫濯的状态。
[“窥星前尘镜”冷却完毕,可使用。精神链接建立中……]
银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贯穿意识的门扉。苏照归几乎是“扑”了进去,灵魂被拉扯着再次沉入那熟悉的俯瞰视角。
眼前的皇城景象让苏照归一愣。
朱红的宫墙依旧斑驳,飞檐上的走兽沉默地凝视着岁月,但道路旁、亭台楼阁间,竟扎着色彩艳丽的锦缎彩带。宛如为节庆盛典所做的一般。一派……欢腾?
苏照归心里滋味复杂,既哀怜又有一种略舒了口气的怅然。南宫濯看开了?开始享受他这漫长的帝位?还能有闲心扎彩带过节?
视线急转,直投宫城深处。
那巨大的日晷首先映入“眼帘”。晷针投下的阴影末端,冷冷指向——
盛平六十五年。
确认了,真的过去了整整六十年。
他心酸同时也松了口气,一是南宫濯果然已经八十多岁了,二是还没改元,说明南宫濯还在位,应是垂暮之年的君王了吧。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驱动意识飞快寻找。
找到了。
是寝殿的方向。一种更喧嚣杂乱的异样气息涌向感知。苏照归瞬间凝聚心神——
宫门内外竟涌动着数十乃至上百名服饰混杂之人。他们手持明晃晃的兵器,眼神狠戾却又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游移,粗暴地推开阻拦的零星老迈宫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迅速向帝王的寝殿逼近。
是……宫变!
苏照归心弦骤然绷紧。
为首是个精悍的衣着华丽的男人,一脸怨毒:“……怨不得我们动手!老东西坐那个位置太久了!那么多宗室质子,养蛊一样养到三四十、四五十!个个能坐天下了。就他,死也不肯下来,死了那么多皇子皇孙……”那人环视四周,试图激起更大的义愤,“拖到现在,我们不动手,迟早被其他兄弟伙吃了!”
旁边有人跟着鼓噪:“就是!还有那条‘千秋节’!老东西每隔二十年办的千秋宴!没定数,全凭他的心思。只要他精神不对头了,大哭大笑大悲大喜——嘿,贴身伺候的老公公们都传遍了,说像是得了神谕——接着就要来办千秋节,大赦天下,加官进爵,还发银子!”
“早二十年办的时候我就听说了,每次都这样!可这千秋节算个什么东西?既非寿辰亦非祭典,眼下这些彩带,就是办他的第三次千秋节了!”
苏照归听到“千秋节”三个字,脑海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浓雾!二十年……章君游化身在任务世界的死亡……记忆的回流……这人说,南宫濯每隔二十年,精神就会不对劲……无法言喻的情绪失控……
是了。
每一次,都是一个世界的章君游消散,灵魂记忆会回流入这个南宫濯的灵魂的时刻。
每一次,都是另一段与“苏照归”相关的记忆,跨越时空、跨越维度,如洪流般粗暴地涌回那个在皇位上承受着痛苦的灵魂。
对苏照归而言那些旅程中与章君游短暂交锋的记忆,并不算愉快,甚至很多时候带着伪装、欺骗乃至巨大的价值观念冲突。
然而对南宫濯而言……竟可能是他苍白漫长的帝王生涯中,仅剩的一点点能感觉到真实存在的、真正值得在意的东西?南宫濯会反复咀嚼着那短暂相处时的片段……陪他熬着漫长的余生?
所以南宫濯才定为“千秋节”……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来标识那些记忆降临的时刻?甚至,在每次记忆冲刷的前后,那冥冥中的联结,会让他模糊地感觉到……苏照归在看他?
苏照归无法遏制地攥紧了“拳头”,即使他现在只是一缕青烟。
又有人发声,带着更为露骨的贪婪与煽动:“早该动手了。这几年哪一年太平?不立后不生养,只把宗室子嗣当猪羊圈养、养蛊!他但凡懂点事,就该在早几年就滚蛋去当太上皇。死抓着那个位置不放,活脱脱像是要硬撑过二十年再办一次千秋节似的!听说他在千秋节前后最是不稳,精神癫狂得尤其厉害,此时不动手,还等什么?”
话音落下,本就蠢蠢欲动的宫变者们轰然撞开了寝殿沉重的大门,如同溃堤的浊水,涌了进去。
-
内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弥漫。空气是滞重的。巨大的龙榻之上,斜倚着一个骨架依然高挑、但早已被岁月和病痛彻底抽干了血肉的老人。
南宫濯的皮肤像一张陈年的金箔,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上面散布着大片深褐色的老年斑。曾经浓密如墨、后来化为霜雪的发须,此刻稀疏得可怜,凌乱地黏在枯瘦的头脸旁。宽大的明黄袍子几乎将他那干瘪的身躯淹没。
唯有那双深陷在褶皱中的眼睛,仍旧浑浊却锐利,带着帝王的余威。
这便是南宫濯。那个被苏照归误会囚禁他、折辱他、恨入骨髓,实则是在这孤寒宫殿里凭一己之力守护他遗蜕六十年,承受了他六十年时空仇恨反噬之痛的……老皇帝。
宫变者们涌进来时,南宫濯甚至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用沙哑得如同粗粝砂纸相互摩擦、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嗓音冷笑起来:
“来了?朕的……好儿郎们。”
为首那宫变者被他这有气无力的模样壮了胆,率先抢上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喝骂,细数条条罪状:
“其一,豢养诸王质子,挑唆内斗,视子如狼犬!其二,血脉不纯!勾结宫奴混淆帝系,章绪才是你生父!你非天家骨血,窃踞帝位六十多载!”
他唾沫横飞,试图用道德与恐吓一同压垮眼前这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南宫濯听了,胸腔里逸出几丝破风箱般的嗬嗬笑声。他缓缓扫视着那些围上来的、眼神或畏惧或贪婪的面孔,点出其中几人的名字:
“争?是龙是虫,你们自己清楚!为何要那么多人?还不是你们太不成器!但凡你们当中有一人……别说朕的五分之一,有半分当年太子、三王……咳咳……有他们一半的能耐,朕还会在这活死人墓里熬这么久?”
南宫濯浑浊的眼中似有极其深沉晦暗的光线掠过,“至于朕生父……朕追封不够?哀荣不够?给他修的陵寝,祭礼,何曾怠慢?那名字刻在宗庙里多少年了?你们现在拿这说事?晚了。”
南宫濯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一群窝里横的废物!”
这番斥骂让几个靠前的宗室子弟面色臊红而愤怒。首领恼羞成怒,猛地拔刀厉喝:“那也比你这窃国老贼强!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等等!”南宫濯骤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命令的回响,“你们要杀朕,过了千秋节再动手不迟。”
“笑话!凭什么……”首领狞笑。
“千秋节啊……”南宫濯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扩大,“朕死了,千秋节没了。大赦呢?你们在牢里的亲族不想出来了?一级俸禄呢?你们不想自己官品加一级考满荣休?还有那些饷钱,发给千家万户的……你们自家的庄子、铺子、几百号靠你们吃饭的族人,不想要了?”
这话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人群死穴。几个呼吸间,原本杀气腾腾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微妙。巨大的利益诱惑如同一只手,死死扼住了部分人向前冲的脚步。有人眼神动摇,悄悄望向同伴。
“别听他蛊惑!”首领脸色铁青,声嘶力竭,“放人放官俸钱粮!等他缓过气来,第一个清算谁?现在不动手,更待何时?”
恐惧与贪婪瞬间撕裂了脆弱的同盟阵线!有人红着眼嘶吼着“杀了这昏君!”也有人犹豫地试图阻挡同伴“他说得对……再等等……”
殿内的空气骤然升温,刀剑碰撞声、怒斥声、惨嚎声瞬间爆发。两拨心思迥异的叛军竟在帝榻之前,当着南宫濯的面,互相砍杀起来。
“哈哈哈……咳,咳咳……”
南宫濯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跟着咳嗽阵阵抽搐,却仍在哑声大笑。他看着殿中如野兽般厮杀的宗室儿孙辈们,看着他们丑陋的欲望在刀光剑影中赤裸展现。浑浊的泪水从皱纹深处沁了出来,说不清是笑出的,还是另一种悲哀。
“人……就是这样的啊……”南宫濯叹息着,声音轻如呓语,身体缓缓向后靠去,仿佛在看一场荒诞戏。
厮杀渐渐接近尾声。忠于首领的那派人数更多,也更凶狠,最终占据了上风。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和伤者。
那首领气喘吁吁,眼中只剩狠绝,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踏上龙榻前的御阶,走向那个在混乱中始终端坐如朽木的帝王:“陛下?不,南宫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罢了……”南宫濯疲惫地合了下眼,仿佛终于厌倦了这个污浊的人世,“来捆朕做俘虏吧。过几日再杀,朕绝不反抗。其他什么都不要……”
“杀!”首领一声暴喝,长刀带着风声,狠绝无情地贯入老人干瘪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明黄的龙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
南宫濯脸上那极度痛苦的表情猛地一凝,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似乎想再挤出一个冰冷的嘲笑,一个睥睨苍生、哪怕赴死也要带着帝王威严的标志性表情。
可他没能做到。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皱纹中,那双浑浊、如同蒙尘琉璃般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睁大,竟奇异地投向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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