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花拾依浑身酸软脱力,懒懒倚在他怀中,气息微喘。他微微偏头,声音轻软发哑,带着疲累的软糯央求。
“师兄……夫君……”
“今日便只这一回罢。我累了,好累,想歇息,想睡觉……”
“明日还要早起,我还要……”
话音未落,他便阖上双眼。长睫轻垂,一脸倦极的温顺,一副累到了极致的模样。
叶庭澜骤然一顿,感受到怀中人瞬间软下来的力道与平稳下来的呼吸,心头那点未尽的燥热顷刻化作满心疼惜。
他微微松开紧箍的手臂,又轻柔拢住,唇瓣眷恋地落在花拾依脸上,声音低哑又温柔,
“安心睡吧。”
烛火轻摇,锦帐静谧,他便这样静静抱着人,任由满室暖意裹着彼此,一夜安稳。
翌日,花拾依自叶庭澜怀中缓缓醒转,一夜好眠,周身舒爽,稍稍一动,便惊动了身侧之人。
叶庭澜随即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懒意,目光落向怀中人时,已是一片温软。他抬手,轻轻拂过花拾依颊边发丝,语声低柔:“昨夜睡得可好?”
花拾依应声:“很好。”
天光微熹,窗纸外透进一层朦胧的灰青色。锦帐内暖意未散,花拾依静静躺了片刻,便自叶庭澜温热的怀抱中轻轻脱出,坐起身来。
叶庭澜手臂下意识收紧,却什么也没拢到。他眼见着花拾依已背对着他坐起,一缕乌发轻垂肩头,映得颈肤莹白如玉。
“不再多睡会儿么?”叶庭澜关切询问,手掌抚上他后背。
花拾依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在床畔凌乱的衣物间扫过。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件素白的中衣,然后抖开衣衫披在身上。
还未及开口,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紧接着是一道恭敬的声音:“仙君,时辰将至,该起身了。”
是侍奉此间净室的弟子。
花拾依先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他回头望向叶庭澜:“这个时候也该醒了。”
闻言,叶庭澜也坐起身。
净室的门被推开,三名青衣弟子低眉垂首,鱼贯而入,手中各捧着铜盆、巾帕、香胰、青盐并一叠整洁衣物。
氤氲的热气自铜盆中升起,为首那名弟子将铜盆置于架子上,毛巾整齐搭在盆沿,后退两步,躬身道:“热水已备好,洁净衣物在此。仙君若有别的吩咐,请随时传唤。”
说罢,几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好房门。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唯有热汽缓缓升腾,蜿蜒缭绕。
思及昨夜,花拾依抬眼看向身侧之人:“我先洗,你再洗。”
叶庭澜直起身,凑到他耳边,语声低柔带几分缱绻:“你不需人伺候擦背么?”
花拾依微顿,片刻才淡淡应道:“……今日事务繁杂,我颇忙。”
叶庭澜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眼含笑意。
花拾依言罢,轻轻拢了下中衣领口,起身便向净室行去。
待二人皆整理妥当,天光已透窗而入,洒得室内一片清浅明亮。案上公文堆积,卷宗叠放整齐,花拾依却未曾移步案前,只取过外衫披上身,系好腰间系带。
叶庭澜目光先掠过桌案上堆叠齐整的公务卷宗,又落向一侧书架,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誊他的信。他缓步走到案前,取过一册案上摊开的文书,垂眸细读片刻,缓缓开口:“星斗阵?”
花拾依走到他身侧,俯身,解释:“我曾在清霄宗内阁翻阅一卷阵法图谱,其中记载一阵,能不限时日、不拘地界输送任何东西,唯耗损极巨,需要大量灵石支撑。西垠地处偏远,清霄宗鞭长莫及,难以时时照管,我便打算在仙君府内筑一座星斗阵台。再者,西垠矿脉丰饶,若只靠人力运送,费时费力,我想日后将西垠所产灵石,尽数借星斗阵输送。”
叶庭澜垂眸略一沉吟,语声沉稳:“此阵我亦知晓。非但耗损惊人,每回启阵,更需金丹以上修士主持,限制极多,根本不宜在西垠这般僻远之地推行,至多只能在清霄宗内施用。”
花拾依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淡然而笃定:“损耗浩大、启阵艰难、法门繁复难学,这些难处,我皆有法子化解。我只问一句——师兄,你愿不愿支持我?”
叶庭澜抬眸望定他,目光温厚而坚定,道:“我自然会支持你。”
花拾依微微抬眼,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试探:“若是我,要用邪修之法呢?”
叶庭澜眼底方才的坚定一瞬荡然无存,神色骤然沉肃,语气更是凝重严厉:
“拾依,此事不可玩笑。邪修之法,绝不可用。”
花拾依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文书,“我并未与你玩笑。”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窗外:“星斗阵本源耗损过巨,寻常仙法修补,至多撑得半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西垠要长久安稳,矿脉要顺畅输送,需借巽门一脉的聚灵补损之术,将阵眼根基稳住,最后再加上我的灵傀操控,才能实现高效低损的稳定运输。”
叶庭澜上前一步,气息微沉,道:“巽门乃邪修魔宗。这个宗门留下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你身负清霄仙君之位,怎可动这般念头?”
好一个“邪修魔宗”。
花拾依目光直直望向叶庭澜:“我只想问师兄,先不论巽门如何,就这个聚灵补损之术若不是好东西,清霄先人为何围剿巽门之后不把这个术法卷宗销毁,而是把它和其他剑诀术法一起放在清霄内藏经阁呢。”
“更别说清霄内藏经阁,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能踏足涉阅。难不成清霄先人想让这些弟子一个个都堕魔入邪吗?”
叶庭澜一时静默无言。他并非全然固守正邪之分,而是心有芥蒂。
聚灵补损之术,本无正邪,正道可修,旁门亦可借用以致偏失。可他自始至终,都排斥与巽门相关的一切,避如蛇蝎,戒如深渊。
旁人用也罢,在清霄流传也罢,他都可冷眼相对。
可那人是花拾依。
他什么都能容,什么都可支持,唯独不愿花拾依与巽门扯上半分干系。
偏偏花拾依不愿放弃,仍然坚持:“师兄,仙门规矩、正邪之分,于西垠万千生计而言,算得了什么。”
叶庭澜沉默半晌,周身气息渐冷,不再温柔,冷硬开口:“我绝不会同意你使用巽门之法。”
计划落空。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语声冷静:“师兄既不肯松口,那我便自行设法。”
撇下这句,花拾依便欲转身离去,叶庭澜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你去哪儿?”
花拾依身形一顿,旋即在他怀中轻轻挣动,有意呛他:“宗主,你不愿帮我,就别阻挡我去找别人。”
只这两句,叶庭澜心口骤然一紧,怒意与慌意齐齐翻涌,扣住花拾依腕间的手猛地收紧。
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一股疯狂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将人死死缚住,强行带回清霄宗,从此禁在身侧,半步不离。
“除了我,你打算去找谁?”
他喉间发紧,醋意与怒意缠作一团,翻涌难平。
“与你无关,反正你也不帮我。”
花拾依垂眸,目光落在他紧攥自己腰间的手上,轻声应答。
好一个“与你无关”。
叶庭澜心口一涩,竟有些想不通,怎会有人薄情至此,自己还爱得这般深切。
可转念一瞬,他又颓然明白——这世间于他而言,能放在心上、肯一再退让的人,也只有花拾依了。
良久,他缓缓松了力道,喉间微滚,终是哑声松口:“只许一次,下不为例。”
目的既达,花拾依便欲转身,同他细商星斗阵输送灵石一事,可身形未动,已被叶庭澜反手扣住肩头,径直抵在墙面,俯身狠狠咬了下来。
后颈猝然被咬住,花拾依浑身一僵,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挣动,肩背绷紧,手脚慌乱,像被强势雄兽牢牢制住的雌兽。
叶庭澜扣紧他腰肢,齿尖在他后颈碾磨啃咬,怒意与独占欲压抑翻涌,又处处克制,滚烫爱意与不甘尽数碾入皮肉,逼得怀中人浑身发软,细细轻颤。
良久,花拾依顶着颈间的咬痕,衣衫微乱、痕迹昭然,哑声抬眼:“为什么要咬我?”
叶庭澜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后颈,沉声:“因为你今日说了,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花拾依情识封禁,心下茫然无绪,面色寂然不动。只是默默地记下他说的。
叶庭澜缓声:“过来,我为你敷药。”
第70章 一席风波暗潮生
花拾依侧首瞥了眼颈间咬痕, 淡淡开口:“不必,师兄。两日自会痊愈,无伤大雅。”
叶庭澜却执意牵他在案前坐下, 语声沉软:“抱歉,方才是我失度。”
他取过药膏, 微凉指尖轻轻覆上那圈浅红齿印。触肤一瞬,思绪无端掠过花拾依身上那些早已淡去的旧疤, 心口骤然一紧, 涩意暗生。
他素来守礼持重,从未主动探问过花拾依的过往。可每念及那些旧痕, 前尘不必多言, 便已揪得他心疼难抑。
花拾依遇他之前,究竟受过多少苦,历过多少劫难。及至相逢,他依旧未能护得人周全,洛川一次, 沧州一次, 而今, 又算是一次。
虽觉这点咬伤本不必敷药, 花拾依仍安分坐下配合。见叶庭澜抹药之际眉头微蹙,他轻声开口:“师兄,怎么了?”
叶庭澜垂首, 在他眉心轻轻一吻。
花拾依僵坐不动,如一枚被人轻握掌心的琉璃,澄澈空明,无波无澜。
门外忽然传来弟子恭敬的禀报:“仙君,该去视察城区了。”
花拾依应声:“知道了。”
叶庭澜默默收回手, 退开半步,声音沉静:“带我同去。”
花拾依抬眸:“也好。”
未到辰时,花拾依引着叶庭澜,与数名清霄弟子一同前往西垠新城。
不过数月光阴,此地已是翻天覆地,焕然一新。
晨光破沙,风烟渐散。西垠新城虽垣墙旧陋、屋舍粗朴,街巷间却已不见往日枯槁惶急。百姓步履安稳,各司其业,眼中再无那般如鬼如魅的麻木,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烟火气。
花拾依一行甫一现身,沿街众人便纷纷驻足垂首,目光里满是敬畏恭敬,齐声低唤:“仙君。”
声浪此起彼伏,顺着街巷缓缓荡开。
叶庭澜缓步走在花拾依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街巷间井然的气象,望着百姓眼底重燃的生机,望着众人对花拾依发自肺腑的尊崇,眉峰微抬,眸中掠过一丝惊色。
他知花拾依心性坚韧、手段卓绝,却未料短短数月,便能将这荒蛮破败之地,整治出这般欣欣向荣的模样。
这般气象,绝非朝夕可成,背后必是倾尽心血、日夜操劳。
叶庭澜这才明白,花拾依从前说事务繁杂、无暇回信,并非推脱,原是实情。
他戴着帷帽,随花拾依在街巷间慢行。所见之处,花拾依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处置,纵是琐碎小事,亦处置得稳妥周全,从无半分懈怠。
忙活半日,花拾依似是忽然想起身侧之人,侧首问道:“师兄,可累了?不若到前方小摊稍作歇息。”